拆信刀穿透地圖紙面扎進軟木板的那一瞬，姬衡在潮汐城港口睜開了眼。
帆布床彈簧在翻身時發出一聲尖細的金屬響。窗外海風裹著鹽粒拍在玻璃上，碎了一半的窗框用膠帶勉強固定。他坐起來，左臂舊傷在清晨溫度里鈍鈍地疼。天樞界面懸在視野右上角，金色光芒一秒兩次地跳——權限百分之十五，精神力百分之五十一。他攥拳又鬆開，掌心金色紋路在皮膚下一閃。
姜螭的實驗台上三台設備同時蜂鳴——鬧鐘沒設這個點，青囊系統信號接收器觸發的警報。
她把白大褂從椅背上扯下來披上，頭髮還沒紮好就湊到屏幕前。左下角一段極微弱的脈衝波形在跳，頻率零點零七赫茲，每九秒重複一次，波形穩定得像心跳。姜螭把波形放大，在神經信號分析軟體里跑了兩遍，比對結果讓她的手指停在觸控板上。
[波形結構與歸墟協議底層信號匹配度：百分之八十三。]
「海底。「姜螭把分析圖譜投到主屏幕，手指在南偏東十二度方向畫了個圈。「二百九十七米。信號源固定，天然地質波動達不到這種規律性。「
姬衡走到她身後，右手搭在椅背邊緣。天樞接收波形數據後自動啟動遠程掃描——金色掃描波束以潮汐城為中心向海面擴散，覆蓋半徑五十公里，深度從海面探到海底三百米。掃描耗時四十七分鐘。
天樞界面彈出一個光斑——硬幣大小，金色，和天樞自身信號特徵幾乎一致，密度更高。光斑周圍水溫異常，比周邊高出三度，附近無海底火山活動記錄。
「歸墟族碎片。「天樞彈出初步分析——數據吸收可提升權限，預計從百分之十五升至百分之十八，碎片內可能含管理員權限殘留數據。姬衡盯著提示看了幾秒——前序宿主，管理者，權限源頭，所有答案都可能在海底。
公冶鎩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個搪瓷杯——茶泡了不知幾遍，顏色淡得接近白水。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深度參數，搪瓷杯擱在桌角，杯底磕在金屬檯面上悶響了一聲。
「這條航道我跑過。「他指著掃描圖上等深線最密那段。「以前是巨型章魚棲息地，末世後變異了。上個月有個D級小子想下海撈魚，潛到四十米就被拖走了。拖他的東西比人還大。「
姜螭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她轉頭看姬衡。
姬衡把帆布床上搭著的外套拿起來穿上，左臂活動兩下肩膀，舊傷處深層的鈍痛變成了麻。他扣好領口。「我自己下去。「
潛水服是公冶鎩從港口貨櫃里翻出來的，黑色凱夫拉材質，頭盔內置通訊模塊。氧氣瓶重新裝填，氣罐表面被海水腐蝕出一層白霜。穿上時左臂傷處被拉力扯了一下，刺痛從肘部竄到手腕，姬衡咬了咬牙，把潛水手套套上。
快艇駛出港口，柴油發動機突突響，船尾劃開一道白色尾跡。海面風平浪靜，墟霧壓在天際線上方，灰白光線穿過霧層灑下來。公冶鎩掌舵，天線綁在駕駛台欄杆上舉到最高。姜螭坐在船頭，急救繃帶攥在手裡，白大褂被海風吹得貼在身上。
入水的一瞬世界安靜了。頭頂光線迅速收窄，灰色海面縮成越來越小光斑，水壓從四面八方擠過來，潛水服纖維發出細微拉伸聲。一百米時周圍完全黑了。
頭盔照明燈打開，光柱在深海水體中切出一條渾濁通道。浮游碎屑在光柱里飄蕩——有些是正常海洋微粒，有些表面泛著微弱綠色螢光，形狀不對。
一百五十米。下沉速度每分鐘十五米——不能快，減壓病比變異章魚更致命。一百八十米，二百米，二百三十米。
光柱邊緣漂過一個巨大影子——輪廓圓的，邊緣八個觸手狀突起。
姬衡停了。影子停在光柱邊緣，緩緩轉向。兩條觸手朝他伸過來，末端吸盤在黑暗中泛起幽綠色螢光——變異章魚，體長至少九米，吸盤直徑超過人頭。
天樞界面在頭盔顯示器上展開，金色光芒在黑暗深海里刺眼得像一顆燃燒的恆星。三維矩陣鎖定章魚推進器官——漏斗管、外套膜、兩條主要推進觸手。光標變成金色手指——沒捏，沒抽，直接定義。
[定義：推進器官·無效]
章魚八條觸手同時失去推力，漏斗管噴出的水流變成無序漫流。巨大身軀開始下沉，自由落體。觸手在水中無力攤開，綠色螢光在吸盤上閃爍幾下熄滅了。它從姬衡身邊沉下去，龐大陰影在照明燈光柱里縮小，被黑暗吞沒。海底傳來沉悶撞擊，沙塵從海底升起在光柱里翻湧成渾濁的雲。
姬衡繼續下沉——二百七十米，二百九十米，二百九十七米。
海底到了。光柱照在灰白色沙地上，沙子細得像麵粉。中間嵌著金色晶體，半米見方，表面光滑接近液體，金色光芒從內部滲透出來，和天樞脈衝節奏一致——一秒兩次。
他把手按在晶體上，天樞開始吸收碎片數據。頭盔顯示器上權限數字跳動——百分之十五，十六，十七，十八。
晶體內部亮起一道白光，光在視網膜上投射出影像——女人，穿白衣，站在一片認不出的廢墟里。臉看不清，輪廓模糊。她張嘴，說了兩個字。
「你找到。我。「
影像滅了，海底恢復黑暗。姬衡手還按在晶體上，掌心傳來的涼意透過手套滲進皮膚。晶體表面金色光芒在消退，像蠟燭被吹滅。
天樞彈出提示。
[記憶碎片消耗：五單位。當前精神力：百分之四十一。]
「信號穩定。氧氣還剩多少。「公冶鎩聲音從頭盔里傳來，清楚了一些。天線舉得更高了。
姬衡看了一眼氧氣表——還有近四十分鐘，夠。拉浮力調節器繼續上浮。一百米時周圍開始有了微弱的光，灰綠色的殘存天光。塑膠碎片和鏽鐵顆粒在光柱里緩慢飄過，偶爾幾片鱗片，邊緣整齊，不像自然脫落。
水面破了，頭頂光斑碎成漣漪散開。海面風平浪靜，遠處潮汐城港口輪廓在灰霧中隱隱約約。快艇停在二百米外，柴油發動機突突響著。
姜螭站在船頭，看到潛水服浮標燈亮起來，手裡攥著的急救繃帶鬆開了。公冶鎩把快艇靠近，伸手抓住姬衡潛水服肩帶往上拉。姬衡翻進船艙，仰面躺在甲板上，胸口起伏，海水從潛水服縫隙往外淌。
姜螭蹲下來摘掉他的頭盔，臉色比平時做實驗時更白，手指在他額角按了一下，檢查瞳孔。「碎片裡有什麼。「
姬衡脫掉潛水服手套，掌心金色紋路在緩慢平復。他看著灰色天空，海風把頭髮上的水吹到甲板上。
「白衣女人，說了兩個字——你找到我。「
他停了。
「代價收走了五單位記憶——有一段想不起來了，不知道是什麼。「
姜螭沒說話，把急救繃帶放回藥箱，動作很輕。公冶鎩發動快艇往港口開，柴油發動機突突聲和海浪拍打船舷聲混在一起。姬衡躺在甲板上盯著天空，墟霧在天上緩慢翻湧。腦子裡那塊空白像玻璃杯里的水被人喝光了——杯子還在，杯里是空的。海底還有別的碎片，不止一塊，白衣女人還在等。
回到實驗室後，姜螭在筆記本上標註了一行字：「歸墟族內鬥線索進展：古篆字→海底碎片信號→同源？待驗證。「白澤站在她身後看了一眼，端著搪瓷杯說：「一條線一條線拉。拉太緊會斷。歸墟族這條線拉了三千年，不急這幾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