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冶鎩把快艇靠上港口浮碼頭。柴油發動機熄了火，船身撞在橡膠防撞條上悶響了一聲。他把纜繩在系纜樁上繞了三圈，麻繩繃緊後發出吱嘎的摩擦聲。
姜螭蹲在姬衡旁邊，手按在他肩膀上。「能站起來嗎。「
姬衡撐著甲板坐起來。潛水服淌下來的海水在腳邊積了一小灘。公冶鎩伸手穿過他腋下一把拉起來。「走路別急。減壓不徹底上岸容易暈。「
姬衡在浮碼頭上站了片刻。腿是軟的。腦子裡那塊空白隱隱發脹。他脫掉潛水服手套塞進口袋，手指摸到一張塑膠卡片——食堂餐卡，邊緣磨出了毛邊。卡片還在。但和這張卡片相關的某些東西不在了。杯子的水被人喝光了。
姜螭走在前面，白大褂下擺沾著甲板上的海水。她推開實驗室的門，三台設備信號接收器還在閃。把椅子拖到姬衡面前，指了指。「坐下。從頭到尾說一遍。碎片裡的影像。女人說了什麼。任何細節。「
姬衡坐下。帆布椅被海風吹了一宿，涼颼颼的。他把海底發生的事從頭說了一遍。章魚。定義。金色晶體。權限從百分之十五跳到十八。然後白光。女人站在一片看不清的廢墟里。白衣服。臉模糊。兩個字。
「你找到。我。「
姜螭在工作檯前站了幾秒，手指無意識地敲著台面邊緣。她拿起記號筆在白板上畫了一個女人輪廓，極簡的線條。旁邊一個大問號，問號下寫了一行小字：白衣女人。歸墟族。
「口型分析。「她把筆放下，從抽屜里翻出一本語言學筆記，翻到口型圖譜那頁，手指順著圖表往下劃。「第一個字，閉唇塞音，你。第二個字，開口元音，找。第三個口型被影像噪點擋住了。前兩個夠確認了。她在等你找到她。「
天樞彈出一條灰色提示。金色提示是系統信息，灰色是代價結算報告的顏色。
姬衡盯著提示看了很久。
[記憶碎片消耗詳情：五單位。碎片001至004：歸墟協議分析數據。碎片005：母親。語音記憶。頻率段。中頻。波形可恢復性：零。]
母親。語音記憶。中頻。
他閉上眼睛。腦海里浮出一些東西。溫度還在，手掌撫過額頭的觸感還在，擁抱時的壓力還在。但聲音沒了。那個溫和的說話聲，幾段不成調的哼唱，叫他名字時尾音上揚的那個調——那個位置是完整的空白。杯子還在，杯子裡是空的。
他攥緊拳頭。金色光芒在掌心紋路里閃了一下，滅了。精神力百分之四十三，離昏迷閾值還剩七個百分點。夠一次定義能力釋放，夠一次系統掃描，也夠代價再收走一段聲音。下一段可能是父親的，可能是姜螭說過的某句重要的話。代價不挑食。
姜螭醒了。也可能是根本沒睡著。她抬起頭看到姬衡手攥成拳，眼裡的睡意在一秒內消退乾淨。她拿起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那裡有一張清單。標題用黑筆加粗。
姬衡已知的已失去記憶。
第一行。午餐。吃的是什麼。時間。二零二九年三月十五日。
第二行。大學科目。秋季學期第三門課。時間。二零二九年三月二十七日。
第三行是空白的。她拿起筆在第三行上寫。
第三行。母親語音記憶。中頻段。時間。二零二九年五月三十日。
每行旁邊標註了日期和觸發事件。第一行對應系統激活。第二行對應灰狼幫系統PK。第三行對應海底碎片吸收。姜螭筆尖在紙面上劃了一道橫線，線下寫了新標題：已確認代價規律。
「規律清楚了。「她把筆尖按在第一條規律上。「觸發和天樞使用高階能力同步。改寫或定義別人的系統，消耗一至三單位。吸收碎片或釋放定義波，消耗三至五單位。越強的能力代價越大。「
她在規律旁又加了一行字，筆尖用力，紙面陷下去一道凹痕。
「代價不收刻意背誦。到目前為止唯一確定的漏洞。「
姬衡從口袋裡掏出那張餐卡放在實驗台上。塑膠卡片邊緣磨出了毛邊，卡面字跡被水泡得模糊。和那個午餐記憶一樣模糊。不同的是卡片還在，記憶沒了。
「卡片還在。「他把餐卡往前推了一下。
姜螭看到那三張筆記。普通皺紋紙，紅藍黑交錯標註。三個數字一字不差。她親手寫上去的，代價沒收走。因為這是刻意背誦後寫下來的。
她把餐卡和三張筆記疊在一起。塑料卡片和皺紋紙，觸感完全不同但重量一樣。
「記憶可以存兩份。「姜螭把疊好的卡片和紙放進抽屜，關上。「代價收走的是一份，存下來的它碰不到。它不收刻意背誦。這是漏洞，也是唯一的漏洞。「
姬衡盯著那個抽屜。金屬把手在日光燈下反著冷白的光。他彎腰從床底下翻出潛水服，凱夫拉材質還是濕的。倒掉手套里的海水掛在通風口。左臂舊傷扯了一下，鈍痛變成了持續的背景噪音。他把餐卡從抽屜里拿出來放回口袋，和三張筆記放在一起。
窗外海風停了。港口安靜得不正常。吊塔鋼纜不再發出吱嘎聲。海浪拍防波堤的節奏也消失了。整個世界像屏住了呼吸。
姜螭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陽穴。日光燈管的電流聲在沉默里變成尖銳的嗡鳴。她把清單底部最後一行字又描了一遍。
記憶可以存兩份。
「以後代價結算完馬上告訴我。不管幾點。「她把筆擱在桌上，筆身在檯面上滾了兩圈停在筆記本邊緣。「不能等你連自己來過海底都忘了才想起來告訴你。到時候你已經不知道海底有碎片了，也不知道碎片裡有個白衣女人等了多久。「
姬衡點頭。他推開實驗室的門走出去。海風迎面撞上來，潮濕的鹽粒沾在嘴唇上。港口傳來第一聲柴油發電機的啟動聲，潮汐城正在醒來。天樞界面在視野右上角安靜地跳動，一秒兩次的脈衝，和海底碎片同步，和白衣女人的影像同步。
腦子裡那塊空白還在。母親的聲音沒了。杯子空了。但卡片在口袋裡，三張筆記也在。代價收不走的東西比代價收走的多一樣。
他轉身往白澤住的小樓方向走。有些事該找白澤聊了。歸墟協議的觸發時間。嬴梟下一步會做什麼。一個人等了三千年，等的到底是什麼。
走過物資分發點時，一個流民女人蹲在牆角哄孩子。孩子三四歲，在哭。女人把孩子的頭按在肩膀上，嘴裡哼著一小段調子，被海風吹得斷斷續續。姬衡腳步停了一瞬。他聽到了那個調子，但腦子裡沒有任何東西能和它產生共鳴。那個位置是空的。他站了片刻，繼續往前走了。
姜螭從後面追上來，手裡拿著那三張筆記。她把筆記塞進姬衡手裡。他的手指涼得不像剛從實驗室出來的人。
「下次代價結算完，馬上叫我。不管幾點。「
姬衡點頭。把三張筆記折好放進口袋，和餐卡放在一起。代價收不走的東西比收走的多一樣。
白澤大概又泡了第五遍茶。茶葉徹底沒味了，但他還是會端著。笑眯眯地坐在窗台上，等著說一句他早就準備好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