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夜的夢裡是一座城市。六邊形的城市。
建築基座全是六邊形。街道從城市正中心的巨塔向外輻射，每條街道盡頭連著一座小塔。塔頂發出柔和白光，從建築材質內部滲透出來。整座城市均勻地亮著，沒有陰影。
白衣女人站在最大那座塔的基座上。嘴動了。兩個字。
姬衡醒了。潮汐城的海風從窗戶灌進來，帆布床彈簧響了一下。實驗室日光燈關了，姜螭呼吸聲從隔壁傳來，節奏平穩。天樞界面在視野右上角亮著，精神力百分之四十五。
他翻了個身。深海潛水加精神力消耗，大腦處理殘存碎片數據產生異常夢境不算奇怪。閉眼。後半夜沒再做夢。
第二夜又是同一座城。
六邊形基座。白色冷光。空無一人的街道。這次姬衡站在街道上，腳底路面分不清是石材還是金屬，光滑到能反射塔頂白光。白衣女人站在塔基上俯視他。臉還是模糊的，但聲音比第一夜近了。他能聽清音節的起伏了，一種古老語言特有的韻律，每個音都像從很深地層下翻出來的化石。
他坐起來的時候姜螭被吵醒了。她在隔壁翻了個身，帆布發出摩擦聲。「怎麼了。「
「沒事。「
他躺回去盯著天花板。帆布紋路在暗光里像一張模糊的網。後半夜沒再睡。閉眼後的黑暗裡，天樞留下一個金色光斑，和海底碎片一模一樣。
第三夜夢變了。
白衣女人不再站在塔基上。站在他面前，面對面，伸手可及。臉還是模糊的但五官比前兩夜清晰很多。三十歲左右的面容，眼睛顏色極淡，說不上黑也說不上藍，像被水稀釋過的琥珀。嘴唇動了，聲音清晰得不像夢境。
「你找到我。但你還不知道我是誰。「
姬衡被姜螭推醒的。
姜螭的手指還按在他肩膀上，力道比平時大。她的表情讓姬衡脊背一涼——那種發現異常信號時才有的興奮。瞳孔放大，嘴唇抿成一條線。
「你在說夢話。「她把可攜式神經信號檢測儀從實驗台下拖出來。「中文對不上，英語對不上，天樞掃描過的任何一種地球語言都對不上。「
她把電極片貼在姬衡太陽穴上。冰涼的凝膠在皮膚上留下一片濕滑。屏幕腦電波形開始跳動，阿爾法波和貝塔波正常交替。但當姬衡閉眼回憶夢境時，屏幕上跳出一組異常高頻波形。
波形頻率和天樞在吸收碎片時發出的系統信號完全一致。
姜螭把波形放大。異常波形里嵌著一組極微弱的嵌套信號，編碼方式和歸墟協議底層結構完全一樣。她調出歸墟協議第三層代碼做對比，兩條波形在屏幕上重疊，誤差不到千分之三。
「天樞在你睡著時自動處理碎片數據。「姜螭指著屏幕上那組嵌套信號，手指微微發顫。「白衣女人的影像來自碎片數據投射，通過神經接口灌進你意識。你接收的是信息。她沒在跟你聊天，她在給你傳數據。「
姬衡坐在床邊，手肘撐著膝蓋，掌心按在太陽穴的電極片上。「說的什麼語言。「
「歸墟族語言。「姜螭從抽屜里翻出一份語音分析報告。她把姬衡夢話錄了下來，連夜跑完比對程序。報告首頁是一張音節對照表，左邊是姬衡夢話的錄音波形，右邊是歸墟協議底層代碼的古篆字發音規律。閉唇塞音和開口元音的組合方式完全一致。「你沒學過古篆字，見都沒見過，但在睡眠中用歸墟族語言說出了完整句子。數據存在碎片裡，通過神經接口直接灌進你的意識。「
姜螭摘下電極片。她把碎片數據信號圖譜和歸墟協議信號圖譜並排貼在白板上。兩張圖譜的吻合度高到不需要標註比對線，幾乎是一條波形的兩份拷貝。
「白衣女人的意識殘留在權限碎片裡。天樞是歸墟族製造的管理員系統，她是歸墟族的人。「姜螭拿起記號筆在白板上畫了三個圓圈。天樞。碎片。白衣女人。三個圈之間畫了雙向箭頭。「歸墟族分成滅絕派和共存派。滅絕派要清掃地球，共存派要終止清掃。她把意識留在管理員權限碎片裡，說明是共存派。她在找下一個能使用管理員權限的人。等了三千年。「
姬衡想起碎片裡白衣女人說的兩個字。你找到。我。被找到的人，等在那裡的人。被放置在碎片裡。等待。三千年。一座空城，所有塔都在發光，所有街道空無一人。只有她站在巨塔基座上，對著每一片散落海底的碎片重複同一句話。
等人來。等能使用管理員權限的人來。
姜螭在白衣女人的圓圈裡寫下一個名字。女魃。筆尖碰到白板的瞬間發出一聲輕響。
「歸墟協議里反覆出現的名字。女魃。共存派的守護者。如果碎片裡的意識是她，她留下的信息可能是怎麼終止歸墟協議。「
實驗室安靜了。螢光燈管的電流聲在沉默里被放大成尖銳的嗡鳴。姬衡走到窗邊推開那半扇碎玻璃，海風灌進來把白板上的筆記吹得嘩嘩翻頁。遠處海面上廢棄貨輪在灰霧裡只剩一道模糊剪影。
姜螭走到他旁邊。海風把她白大褂袖口吹起來，手裡還捏著那張信號圖譜比對紙，紙邊被風吹得直顫。
「天樞不止是管理員權限。「她把聲音壓得很低，一半被海風吞掉。「是某個人留在碎片裡的信。一封等了三千年才被拆開的信。收信人是你。「
代價會吃記憶。記憶吃多了之後他還是誰，沒人知道。
姜螭把信號圖譜放在窗台上用碎磚壓住。她從白大褂口袋裡掏出三張筆記翻了一遍。三個數字一字不差。代價沒收走的備份。
「如果碎片不止一塊。「她把筆記折好放回口袋。「海底那塊是第一塊，還有第二塊第三塊。每一塊都是一個章節。你需要讀完才知道她到底想說什麼。讀完的代價你精神力撐不住。讀慢一點。讀一塊，恢復，再讀下一塊。記憶不夠的地方我幫你存。「
她拉上舊窗簾走回工作檯。設備重新啟動，電子音穩定地響起來。姬衡站在窗邊看著海面。灰色海面下有昨天剛去過的碎片，存著三千年前一個歸墟族女人的意識殘留。她等了很久。他不會讓她再等太久，但得一步步來。
天樞在後台跑著一組地心信號分析。波形緩慢收窄。信號源不止海底那一個。東南方向，偏南。頻率偏移零點零二赫茲，和海底碎片不一致。是另一塊。他記住了那個偏移量。
「下一塊碎片的位置，我大概知道了。「他把窗推開。海風灌進來把姜螭桌上的筆記吹翻好幾頁。她用手按住，抬頭看他。
「在哪。「
「東南方向。偏南。頻率偏移和海底那塊不一樣。是另一塊碎片。「
姜螭把壓筆記的手抬起來，筆記又被風吹得嘩嘩翻頁。她沒再按住。看著他。「什麼時候去。「
「先拿下澤城。澤城在變異叢林裡，南下正好經過那個方向。「
天樞界面在視野右上角亮起來。金色光芒安靜地跳動。一秒兩次的脈衝。和海底碎片同步，和白衣女人的心跳同步。第二塊碎片在東南方向等著。白衣女人在等讀完信的人。他已經在讀第二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