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螭的筆記本屏幕黑了三秒。
電源燈亮著。風扇轉著。屏幕漆黑。青囊系統與天樞的模擬聯網測試跑到第四十七秒，數據流攔腰截斷，日誌瘋狂滾動紅色代碼。三秒後屏幕亮了。日誌最底部錨著一條暗紅色記錄。
[歸墟協議第三層：信號強度感應模塊被激活。激活時長：零點三秒。聯網信號峰值：三十四點七單位。觸發閾值：三十五單位。]
差零點三個單位。
姜螭把筆記本轉過來對著姬衡。港口貨櫃前的水泥地上還粘著昨天卸貨灑落的鹽粒，踩上去嘎吱響。海風從東南方向灌進來，她白大褂的袖口被吹得啪啪拍打手腕。
「模擬聯網跑了四十七秒。信號強度爬到三十四點七。歸墟協議感應模塊被激活了零點三秒。自動斷網壓住了。「她把屏幕又往前推了兩寸。「真實聯網的信號強度比模擬高至少百分之五。觸發之後自動斷網能不能壓住，沒人試過。「
姬衡盯著那行紅色日誌。天樞界面在視野右上角安靜跳動。歸墟協議在海底碎片裡是鎖著的。三城聯網的信號是把鑰匙。鎖開了，所有接入網絡的系統持有者都會被接管。壁壘城四十九條命。潮汐城六十三條命。一百一十二條命壓在一把鑰匙上。
白澤蹲在貨櫃前面，手裡攥著三根粉筆。他從公冶鎩船上下來之後沒怎麼說話，盯著姜螭的模擬數據看了整整兩分鐘。港口吊塔的鋼纜在海風裡吱嘎響。他把紅色粉筆按在鐵皮上。
「風險我看到了。現在看收益。「
紅色圓圈。壁壘城。藍色靠左。潮汐城。綠色靠下。澤城。三個圓圈之間拉了三根雙向箭頭。中心畫了一個更大的圈。圈裡四個字。
資源暴增。
「三城單獨運轉，產出是線性加法。壁壘城一天十二噸建材。潮汐城八噸海產。澤城情報等價物四噸。「白澤在中心圓圈旁邊畫了一條上揚曲線，粉筆灰從指縫簌簌往下掉。「聯網後三城共享產出模塊。壁壘城防禦參數加持潮汐城海產加工。潮汐城物資流通加速澤城情報網。澤城情報反向加固壁壘城防火牆。產出增幅是乘法。保守十倍以上。「
公冶鎩站在姬衡右側。航海日誌卷在手裡，封皮被海風侵蝕出一層鹽霜。他用袖子擦了擦封皮，手指按在綠色箭頭上。
「聯網的好處不用說了。說風險。「他的聲音和海風混在一起，粗糲得像砂紙擦過鐵鏽。「模擬里差零點三個單位就觸發。閾值是多少。「
姜螭從筆記本調出歸墟協議信號結構圖譜。手指點在第三層紅色待激活模塊上。
「觸發機制是信號強度感應。外部聯網信號達到閾值，協議自動激活，接管所有聯網系統持有者。「她調出兩組數字。「單城信號十七個單位。兩城聯網三十二。三城聯網直接飆到三十五以上。閾值三十五。兩城在閾值下。三城直接撞線。「
公冶鎩翻開航海日誌扉頁。鉛筆在空白處畫了一道簡單算術。三減一。兩城聯網。壁壘城加潮汐城。澤城暫不入網。
「多了三個單位安全餘量。夠不夠。「
白澤把藍色粉筆在手指間轉了一圈。「不夠。三個月。「他蹲下去在鐵皮底部畫了條緩慢上升的曲線，標註地心信號強度。「地心信號在增強。觸發閾值跟著地心信號變動。地心信號每增強一個單位，觸發閾值下移零點八個單位。三個月後兩城聯網也會超閾值。餘量歸零。「
港口安靜了幾秒。吊塔鋼纜不響了。海浪拍浮碼頭的聲音悶悶地撞在混凝土上。
「先建防火牆。聯網推遲。「他手指按在三個圓圈交匯處。「防火牆完成後先聯網壁壘城和潮汐城。試運行一周。信號穩定且歸墟協議未被觸發。再接澤城。「
姜螭翻開筆記本。紙頁被海風吹得嘩嘩翻，她左手按住頁角，右手握筆飛速寫。寫完撕下來。紙邊歪歪扭扭。
「防火牆三個要點。第一，信號偽裝。讓三城聯網信號在歸墟協議感應器里呈現為自然噪音。第二，頻率偏移。聯網信號頻率從觸發頻段移開零點零二赫茲，剛好繞開感應器識別窗口。第三，緊急斷網。前兩點失效時，三城在零點五秒內同時切斷所有系統連接。「
她把紙條遞給姬衡。筆跡很重，每一筆陷進了紙纖維。
「代碼層你寫。生物信號層我做。分工照舊。公冶鎩。「她轉頭。「你的任務是應急。聯網觸發歸墟協議的話，零點五秒內手動切斷潮汐城系統連接。陸吾在壁壘城同時切斷。「
公冶鎩點頭。航海日誌合上，封面鹽霜在陽光下泛著細碎白光。
「澤城那邊呢。「
白澤把綠色粉筆按在綠色圓圈旁。用力描了一遍箭頭。正南。變異叢林方向。
「澤城還沒有歸附。聯網前需要先拿下澤城。「
公冶鎩把航海日誌夾在腋下。手指從綠色箭頭往南劃，划過鐵皮上被鹽霧腐蝕的鏽斑。
「澤城在帝江勢力範圍。南下穿過將近兩百公里變異叢林。末世前是熱帶雨林。墟霧改造後植被密度翻了一倍。變異獸活動頻率是城區三倍以上。帝江的人盤踞了至少兩個月。「他指甲在綠色圓圈上輕敲兩下。「澤城城主共工洚。A級水控系統。城建在原水庫遺址上。他控制方圓數十公里水系。叢林裡修了水渠、小水庫、蓄水壩。每處水利設施同時是防禦工事。進攻澤城等於進攻他控制的水。「
蘇若的情報筆記本翻開。她從雙面間諜傳回的消息里拼出共工洚的完整輪廓，撕下那頁遞過來。
「帝江不給他自由。他給帝江提供叢林掩護。帝江給他系統技術支持。相互利用。中間有縫。和天極閣一樣。怕錯了人的人我們策反過一次。可以再策反一次。「
姬衡接過情報頁。共工洚。A級水控。背後是帝江。正面是水渠水庫蓄水壩構成的防禦網。天樞在跑澤城遠程掃描，信號在南邊大約一百九十公里處，淹沒在變異叢林的墟霧噪聲里。
「先建防火牆。然後南下。到了澤城我要先看共工洚的眼睛。「
公冶鎩拍了拍航海日誌封面上的鹽霜。「看眼睛。和潮汐城一樣。「
「不一樣。「姬衡把目光從鐵皮拓撲圖上抬起來，投向正南的灰霧線。「潮汐城你背後沒有人。共工洚背後有帝江。帝江是歸墟族的人。「
貨櫃周圍沒人接話。海風忽然大了一股，把白澤畫的綠色箭頭吹模糊了一截。白澤彎腰撿起粉筆重新描了一遍。粉筆和鐵皮的摩擦聲又細又尖。
姬衡掏出手機拍下拓撲圖。粉筆反光，照片模糊，綠色箭頭幾乎看不清。他腦子裡的聯網架構比照片清晰一百倍。防火牆。信號偽裝。頻率偏移。緊急斷網。拿下澤城。三城聯網。資源暴增十倍。每一步都刻好了。每一步中間塞著一個變量。變量是帝江。是共工洚眼睛裡藏著的東西。是變異叢林深處那些被水系灌溉出來的防禦工事。
天樞界面在視野右上角亮起來。金色光芒一秒兩次地跳。
他轉身面朝正南。變異叢林的輪廓在灰霧盡頭翻湧。那裡是下一站。有一雙眼睛等著他去看。有一張網等著他去拆。有一個等了三千年的女人。她的信還沒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