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吾把消防斧靠在城牆根。斧刃上還留著上次系統PK時崩出來的豁口，刃口卷了一點七毫米。他蹲下去從工具袋裡掏出水平儀，鋁殼表面被工地灰糊得看不清氣泡。用袖口擦了擦，對著城牆最西端新砌的那段磚縫貼上去。氣泡偏了半度。他拿粉筆在偏的位置打了個叉。
半度以上返工。半度以下裝作沒看見。他自己定的規矩。
擴建工程從凌晨五點半開始。系統生成的水泥和磚石堆在城牆腳下，灰綠色帆布蓋著防墟霧酸蝕。收編的灰狼幫成員和原壁壘城居民混編成了三支建築隊，總人數是當初建第一面牆時的三倍。陸吾在城牆上爬上爬下。灰色工裝被汗和灰浸透，後背洇出深色印子。嗓子喊啞了就用系統界面的文字指令替代，淡藍色光幕懸在他手腕上方，每一條指令後面都跟著他親手改過的施工參數。
姬衡站在城牆轉角處看著擴建現場。一個月前這裡只有一面牆。磚縫灰漿配比不對，沙袋堆疊角度偏了導致應力集中，牆體被墟霧酸性液滴侵蝕出蜂巢狀孔洞。現在那些孔洞被姜螭的中和劑填滿了，表面覆蓋著一層淡白色的硬殼。牆面從不足一公里延伸到將近兩公里，在灰白色天光下沿著地勢起伏拉出很長的影子。
三號瞭望塔是今天的重頭。從原來兩層加到四層。頂層裝了一台從廢墟里翻出來的雷達天線，原本是氣象站測風速用的。姜螭拆了裡面的信號接收器，改裝成系統信號掃描增強器。天線座基的螺栓少了兩顆，她用實驗室的鈦合金夾子代替，擰緊的時候夾子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掃描半徑從十二公里擴到五十公里。「她從梯子上下來，白大褂下擺沾著鐵鏽和機油。筆記本攤開在塔基碎石上，屏幕亮著密密麻麻的信號點。「綠色是壁壘城己方。藍色是潮汐城。灰色是流民聚落。紅色是天極閣。紅色光點在東北方向緩慢移動。趙晦在調動兵力。距離三十九公里。暫時沒有接近趨勢。「
姬衡的目光從信號圖上移開，落在城牆上。陸吾正趴在三號瞭望塔二層的外牆上，一手抓著腳手架鋼管，一手拿水平儀貼著新砌的磚縫量角度。鋼管在他體重下彎出輕微弧度，工裝褲膝蓋位置磨破了兩個洞。他嘴裡叼著三顆鐵釘，釘子在唇間隨著呼吸微微晃動。
公冶鎩從潮汐城運來的四船物資堆在城牆腳下的臨時倉庫里。干海帶。醃魚。貝類殼粉。殼粉是姜螭上個月發現的。她把殼粉溶在蒸餾水裡做了七組酸鹼中和測試，測試頁貼滿了實驗室半面牆。結論很硬。海產殼粉提煉的鹼性物質可以中和墟霧的酸性液滴，中和效率比工業鹼高兩倍，原材料不需要生產線，潮汐城港口每天能撈上來幾十公斤貝殼。她把中和劑調成灰白色漿糊狀，拎著鐵皮桶沿城牆根一路塗過去。一周前塗的那段，蜂巢狀侵蝕孔已經停止擴散了。她用指甲颳了刮塗層表面，硬度和水泥接近。
地下倉庫挖在壁壘城廢棄的地下車庫裡。地下兩層。第一層囤系統生成的建材和乾糧。第二層囤姜螭的中和劑和應急醫療物資。陸吾裝了手動排水系統。車庫原來被海水倒灌過，積水退去後地面留下一層半厘米厚的鹽殼。他在最低點挖了條排水溝通到城牆外的滲水井。挖溝那天他在井下蹲了一整天，出來的時候膝蓋上全是泥，勞保手套磨穿了兩副。排水溝內壁用系統生成的防水水泥抹了三遍。他用手摸過每一寸抹面，光滑到能反射手電筒光。
姬衡爬到四層瞭望塔頂層。鐵梯在腳下發出均勻的聲響，每一級踏板上都凝著細密的海鹽霜，靴底踩上去微微打滑。塔頂的風比地面大了一倍，吹得外套下擺啪啪響。他扶著剛裝好的雷達天線基座往下看。鐵基座上還殘留著姜螭擰夾子時留下的指印，機油沒幹透。
壁壘城鋪在腳下。圍牆沿著地勢起伏延伸，三座瞭望塔撐起信號掃描覆蓋網。城牆上的中和劑塗層被海風吹乾後泛著淡白色光澤。地下倉庫儲備量從一周提升到三周。防禦縱深比一個月前翻了四倍。四百多人在城內活動。灰狼幫的人在搬水泥。潮汐城過來的流民在學砌磚。蘇若的情報員散布在每一個工區，記錄每一個新面孔的名字和背景。
四百多人。一個月前是五十個。
白澤端著搪瓷茶杯站在塔下。仰頭朝上喊了一句。風太大，聲音被削掉了一半。
姬衡從塔上下來。靴子在鐵梯上踩出均勻節拍。
「人數翻了八倍。「白澤喝了口茶。茶葉是第五遍的陳茶，沒味道了，杯子還端著。「系統持有者比例反而降了。人多不代表安全。人越多越需要規矩。「
「我知道。「
「你在潮汐城降級了一個人。規矩立了。規矩需要時間長成習慣。習慣需要時間長成本能。「白澤把喝空的茶杯扣在塔底碎石地上，瓷杯底磕出清脆的叮。「這四百多人里還有多少在觀望。多少在等你犯錯。不知道。蘇若的情報網覆蓋了每個工區。她能比你先聽到風聲。「
姬衡沒接話。他回頭看城牆。擴建完成的壁壘城在夕陽里拉出長長的影子。城牆磚縫間的灰漿在陽光下泛著淡青色，那是系統建材特有的光澤。陸吾還在城牆上。他驗收完最後一段擴建，水平儀夾在腋下，工裝被水泥濺了一身。從上一次系統PK到現在過去了將近一個月。手裡的消防斧換成了水平儀。人不打仗的時候修牆。牆給了他用系統換不來的安全感。
白澤走到姬衡旁邊。夕陽穿過墟霧打在他臉上，皺紋在眼角堆成扇形。
「站穩了才能邁步。「他把空杯子從地上撿起來別在腰間。「澤城方向的情報傳回來了。共工洚。A級水控系統。背後是帝江。變異叢林裡密布著水渠和防禦工事。南下路線蘇若在畫。你先去找姜螭。她把中和劑配方改了，針對澤城水系的高酸蝕環境。後天出發。「
姬衡看著南邊的地平線。變異叢林的輪廓在灰霧裡翻湧。這裡是壁壘城。一個月前只有一面牆，五十個人。現在有兩公里圍牆，三座瞭望塔，地下兩層倉庫，四百多人。公冶鎩的海上運輸線。姜螭的中和劑。蘇若的情報網。白澤的茶和規矩。每一樣東西一個月前都還不存在。每一樣東西都長出來了，從廢墟里，從牆縫裡，從四百多雙各不相同的手裡。
回不去的家。從第一面牆立起來那天就已經回不去了。廢墟里的舊世界沒牆。沒規矩。沒四百多人等著吃飯等著被保護等著看你會不會犯錯。從一面牆到一座城，從一個陸吾到四百多雙眼睛。每雙眼睛都在問同一個問題。你能不能守住。
姬衡攥緊拳頭。掌心金色紋路一閃。天樞在視野邊緣跳動著，和遠處城牆上的敲打聲同步。有人還在幹活。有人在修明天出發要用的裝備。有人在往南邊的灰霧線張望。
城牆上陸吾在收工。他把水平儀放回工具袋，鋁殼和扳手碰撞發出叮噹響。夕陽往墟霧裡沉下去，最後一束光穿過灰霧打在水平儀的氣泡上。氣泡居中。半度不差。金色光芒在玻璃管里跳了一下，和天樞的脈衝同步。一秒兩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