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壘城擴建完成後第三天，白澤在城牆瞭望塔頂層擺了一張長桌。
桌是從廢墟里搬出來的市政廳會議桌，實木的，裂了三條縫。白澤用系統生成的樹脂填了裂縫，打磨平整。桌上放了四個搪瓷茶杯。茶葉還是從港口廢墟翻出來的陳年普洱，泡到第三遍就沒了顏色。
入座的人不多。姬衡坐在桌子靠窗一側，背後是瞭望塔的玻璃窗。姜螭坐在他左手邊，筆記本攤開，筆夾在耳朵後面。陸吾從工地上直接趕過來，工裝上還沾著水泥灰。公冶鎩從潮汐城開快艇過來，海風把短髮吹得立起來，進門的時候把航海日誌往桌上一扔。
「議事制度。」白澤把四個搪瓷杯每人面前推了一杯，自己端起第五杯靠在窗台上。「以前壁壘城只有一面牆和一個陸吾。姬衡說什麼陸吾做什麼。現在兩座城。外加蘇若的情報網。接下來還有澤城。人多了。事多了。不能再靠一個人拍腦袋。」
公冶鎩翻開航海日誌。扉頁上畫著潮汐城的港口航道圖，他在空白處用鉛筆寫了四個字。海上議事。他在遠洋貨輪上當大副的時候，船上有一套完整的議事流程。船長動舵之前必須跟大副、輪機長、水手長碰頭。海上和陸地的規矩不一樣。海上的規矩是：誰的意見能保命就聽誰的，跟等級沒關係。
「我在船上十七年。議事規矩就四條。任何人可以提反對意見。反對意見必須有數據支撐。決策一旦做出所有人執行。執行完了再復盤。不追責。只追因。」公冶鎩把鉛筆放在航海日誌旁邊。
陸吾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水太苦，他皺了一下眉頭把杯子放回去。「我建了二十年房子。工地上也有規矩。圖紙畫完之前隨便改。第一塊磚落地之後不許再動圖紙。動了圖紙牆會塌。」
白澤從窗台上跳下來，把茶杯放在桌上。茶水濺了兩滴在桌面裂縫的樹脂上。「公冶鎩管海上的規矩。陸吾管工地的規矩。我管會議室里的規矩。三套規矩拼成一套。我在智庫待了八年學到一件事。好的議事制度不在於誰的聲音大。在於所有聲音都能被聽到。陸吾不說話不代表沒意見。陸吾有意見的時候牆會告訴他哪兒不對。」白澤轉頭看陸吾。「擴建的時候東北角瞭望塔底座歪了一點七度。陸吾沒說。他直接用灰漿把底座墊平了。墊完之後牆不斜了。這是陸吾的議事方式。不需要說話。」
陸吾點了點頭。「底座斜了。風大。塔頂天線會抖。影響信號。墊了就行。不需要開會。」
姜螭把筆記本翻開。筆夾在耳朵後面，手裡那支在紙上畫了一個簡單的議事框架圖。三個圓圈。壁壘城、潮汐城、情報網。每個圓圈裡標了分管範圍。陸吾分管城防和建築。公冶鎩分管海路運輸和物資調配。蘇若分管情報和暗樁監控。白澤分管戰略統籌。她自己分管系統分析和醫術。姬衡負責最終決策和系統層面的干預。
「分工。議事。表決。」姜螭把框架圖撕下來遞給白澤。「重大決策需要至少三個分管成員同意。緊急情況姬衡可以直接拍板。事後再通報。緊急情況的定義是變異獸攻城、天極閣襲擊、歸墟協議異常波動。其他情況全部走議事流程。」
白澤接過框架圖看了一眼。手指在「表決」兩個字上點了點。
「表決不是舉手。舉手會看眼色。舉手表決的時候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看姬衡。姬衡不舉手別人不敢舉。海上用匿名投票。我提議壁壘城也用匿名票。每人用紙寫。折好放桌上。姬衡最後看。看不到誰投了反對票。只看到結果。」
姬衡從頭到尾沒說話。他靠在椅背上聽著四個人把規矩一條一條列出來。白澤的智庫規則。公冶鎩的航海紀律。陸吾的工程習慣。姜螭的系統框架。四套邏輯拼在一起。沒有一套和他的計算模型重疊。他在腦子裡開了一個新模型。把白澤的發言次數、公冶鎩的航海日誌翻頁頻率、陸吾皺眉的次數、姜螭畫框架圖時的筆跡速度全輸進去。模型跑了三分鐘。結論：這四個人正在憑空搭建一套不需要計算就能運作的制度。
他關掉了模型。
「匿名票可以。但有個問題。」姬衡端起面前的搪瓷杯。茶已經涼了。他喝了一口。苦味在舌根停住。「匿名票保護反對者。也保護偷懶者。投了反對票的人不需要解釋為什麼反對。萬一他的反對基於錯誤情報呢。」
白澤把窗戶推開。海風灌進來把桌上的紙吹得嘩嘩響。
「議事記錄。」他順手拿姜螭的筆在框架圖背面寫了四個字。全程記錄。簽字歸檔。「每一次議事。誰說。說了什麼。投票結果。全部記下來。不公開。歸檔。下次議事之前由議事記錄人覆核上次的決策效果。上次投反對票的人如果基於錯誤情報反對了正確的決策，他自己看到記錄的時候會知道。不需要別人告訴他。」
姜螭在筆記本上寫下了新的條目。議事記錄人。由蘇若指定情報網中的一人擔任。與議事成員無利益關聯。
公冶鎩用鉛筆在航海日誌上畫了第五個圓圈，寫了兩個字。記錄。
「船上的航海日誌也是這個道理。誰改了航向。為什麼改。改完風速有沒有變大。全記。不記的話下一次遇到同樣的海況還是會改錯。記了。下次翻日誌就知道上次改錯了。不用犯同樣的錯。這種制度不完美。但比沒有制度強。」
白澤把搪瓷杯端起來碰了一下公冶鎩的杯子。瓷杯碰撞的清脆聲響在瞭望塔里彈了兩下。
「議事制度今天就生效。第一項議程。」他轉頭看姬衡。眯著的眼睛睜開了一點。「澤城。什麼時候打。」
姬衡把搪瓷杯放下。杯子在桌上發出沉悶的一聲。
「先等姜螭把中和劑量產完。澤城在水庫上。酸蝕風險比壁壘城高。出發之前壁壘城的防侵蝕塗層必須全部塗完。然後南下。變異叢林的路程預計需要三到四天。」
公冶鎩翻開航海日誌。用鉛筆在港口航道圖下面畫了一條陸地路線。從潮汐城正南方向直插變異叢林。
「路線我畫好了。叢林裡沒人比蘇若的人更熟。蘇若的情報網有三個人在變異叢林外圍活動過。他們能在前面探路。陸吾負責車隊。我押後。屠蘇還沒到。到了之後讓屠蘇打前鋒。」
白澤把他的搪瓷杯放在桌上四個杯子的正中間。
「第一項議程。南下澤城。表決。」
四張紙條折好放在桌上。姬衡展開。四張紙條上寫著同一個字。一個圈。
陸吾把紙條團成團塞進口袋。站起來拍了拍工裝上的水泥灰。「改圖紙的時候叫我。」說完轉身下樓。靴子在鐵梯上踩出均勻的節拍。走到樓梯口停了一下。沒回頭。「旗上繡姬字。規矩繡白澤。我繡牆。不衝突。」
公冶鎩合上航海日誌夾在腋下。快艇發動機還在港口突突響著。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姬衡一眼。疤痕在陽光下泛著暗紅。「海上的人開完會就散。每個人回自己的甲板上。船繼續開。舵在你手裡。航道大家一起畫。」他拍了拍航海日誌的封皮。「這本日誌從今天起不記航線了。記議事記錄。」
說完推門出去。海風灌進來把桌上四張紙條吹起來。姬衡伸手按住最上面那張。字跡是陸吾的。歪歪扭扭。圈畫得像一個沒封口的橢圓。他把四張紙條疊在一起。放進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