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衡在白板上畫完地心那個圈之後，姜螭把歸墟協議的全部三層代碼鋪滿了實驗室的四面牆。
她把這四個字當真了。實驗室里有一台從廢墟里翻出來的熱敏印表機，紙卷還剩十幾米。她把歸墟協議三層代碼逐行列印出來，用膠帶貼在牆上。從門口貼到窗戶，從實驗台貼到天花板。灰色代碼密密麻麻，每一行都是歸墟族古篆字的二進位轉譯。貼完之後她退到房間正中間轉了一圈。四面牆全是代碼。站在中間像被關在一個灰色的數據籠子裡。
白澤推門進來的時候愣了一下。他端著搪瓷茶杯站在門口，眯著眼睛掃了一圈四面牆上的代碼。茶杯里的陳茶葉泡了第四遍，顏色淡到幾乎透明。
「你們在找什麼。」
「激活指令。」姜螭站在牆前面，手指沿著第二層的中間段代碼往下劃。熱敏紙上的字符被她的手指劃出一條淡灰色的痕跡。「歸墟協議有三層。第一層是信號偽裝層。第二層是神經迴路模板。第三層是觸發執行層。雷澤說管理者不止一個人。三個前任全失敗了。如果他們失敗之後系統被接管。接管信號從哪來。怎麼觸發。觸發之後執行什麼操作。這些問題都在第三層里。」
她走到第三層代碼牆前面。手指停在一段被高亮標記的序列上。這段序列她在之前分析時草草掃過，把它歸類為系統日誌。現在回頭看。那是藏在日誌外殼裡的指令。
[待激活指令·序列號GK-0001·觸發條件：信號強度≥35單位·執行操作：接管所有已綁定系統·接管優先級：歸墟協議>系統等級·提示：管理員權限可延遲接管，不可終止]
白澤把搪瓷杯放在實驗台邊上。杯底磕在檯面上發出一聲脆響。瓷杯在金屬檯面上晃了兩下才穩住。
「延遲接管。不可終止。」他把這六個字念了一遍。「意思是歸墟協議一旦觸發，所有綁了系統的人都會被接管。姬衡可以延遲。不能阻止。延遲多久。」
姜螭在代碼牆前面蹲下來，把序列號GK-0001下方的一段注釋逐字翻譯。注釋用的是古篆字的變體。字符結構比之前發現的歸墟族標準文字更古老。筆畫更鋒利，角度更銳。她在筆記本上寫了又劃，劃了又寫。筆跡翻了好幾頁。最後在紙上留下一個數字。
「延遲時長取決於管理員的權限等級。天樞系統目前權限百分之十五。按權限和延遲時長的反比關係推算。當前最多延遲七分鐘。這七分鐘裡他必須找到接管信號源並切斷。如果找不到。」
白澤替她說了後半句。「七分鐘之內。所有人都變成帝江的傀儡。包括陸吾。包括公冶鎩。包括蘇若。包括每一個綁了系統的人。全世界。七分鐘之後。文明再歸零一次。」
姜螭站起來。膝蓋上沾了實驗室地上的灰。她把翻譯筆記遞給姬衡。紙上那個七分鐘的推算被圈了兩次。圈旁邊寫了三個字。不夠用。
「信號源大概率在地心方向。雷澤殘缺系統里有指向地心的信號頻段殘留。歸墟協議第三層的觸發條件寫著信號強度大於等於三十五。三城聯網的模擬測試峰值是三十四點七。差零點三。所以聯網暫時安全。但地心信號在持續增強。白澤之前算過，三個月內安全餘量會歸零。」
姬衡把那張紙放在實驗台上。七分鐘。延遲。不可終止。三個詞在他腦子裡像三個獨立運行的模型。七分鐘夠他從壁壘城趕到地心嗎。不夠。夠他找到信號源嗎。不確定。夠他切斷嗎。不知道。三個模型全部跑不通。他關掉了模型。算了。這件事算不了。算不了的事用直覺。
「把第三層指令翻完。剩下的代碼里可能還有其他參數。接管條件。接管對象的選擇規則。七分鐘延遲的具體計算公式。全部翻出來。一字不落。」
姜螭點頭。拿起記號筆在第三層代碼牆上畫了兩條豎線。把剩餘部分分成了三個區域。每個區域貼了標籤。接管條件。目標選擇。延遲公式。
她在筆記本上開始逐行解析。筆尖在紙上沙沙響。白澤端著茶杯站在她身後看了一會兒。然後走到姬衡旁邊。聲音壓得很低。
「三個前任。第三個是現在地心信號的控制者。他可能在三千年前就被接管了。接管之後成了歸墟族的信號發射器。自己的系統變成了歸墟族的廣播天線。他留在地心信號里的那半句話。別信計。可能是在徹底被接管之前搶著塞進去的。天樞系統的最後一點自主意志。在代碼被覆寫之前的三秒里。給自己留了一句話。給下一個。給你。」
姬衡看著滿牆的灰色代碼。熱敏紙的邊緣在風扇的風裡微微抖動。
「他留了三個字。我收到三個字。剩下的被噪點吞了。第二塊碎片裡可能還有。女魃在等。三個前任在留。雷澤在拼。所有人都在用不同的方式告訴第四任同一件事。別信計算。信什麼他們沒來得及說。答案可能在澤城。在第二塊碎片裡。在帝江的地盤上。」
白澤把搪瓷杯從實驗台邊上端起來。杯子空了。涼茶已經徹底蒸發得只剩杯底一圈淡褐色的陳茶葉印。他把杯子倒扣在實驗台上。
「南下澤城理由又多了一個。原來是為了拿下共工洚。為了三城聯網。為了切斷帝江在南方的控制。現在又多了一個。第二塊碎片。前任管理者的遺言下半句。女魃的身份。還有雷澤。」他把倒扣的杯子用指尖轉了一圈。「南下的車隊準備好了。陸吾在壁壘城改裝了八輛卡車。公冶鎩從潮汐城調了四艘快艇沿海岸線同步南下。蘇若的情報網已經派了三個探路的先行進入變異叢林。三天前就在裡面了。三天沒消息。叢林裡的信號衰減太大。天樞也掃不透。但叢林之外。澤城的方向。信號在增強。帝江的信號。」
姜螭從印表機里抽出最後一段熱敏紙。紙面上歸墟協議第三層的延遲計算公式被她用紅筆圈了三次。公式里有一個參數叫管理員意志強度。和精神力數值不同，也和權限百分比無關。它獨立存在。是意志強度。這個參數在整份歸墟協議里只出現了一次。在延遲公式里。延遲時長等於權限等級乘以意志強度取對數再除以接管信號強度。
「意志強度。歸墟協議里定義的意志強度。能被量化。被測量。被放進公式里。它不是算不了的東西。恰恰相反，歸墟族用另一種算法來描述它。」姜螭把公式抄在筆記本上。「但公式里沒有定義意志強度的單位。沒有測量方法。只有一個變量名。歸墟族知道可以用意志對抗接管。知道意志可量化。但他們沒法定義它。因為歸墟族沒有意志。他們只有協議。協議不需要意志。」
姬衡看著那個公式。想起第2章老人的咳嗽聲。第3章鐵釘在掌心的溫度。姜螭敲門就走的粥。陸吾第一張匿名票上畫的那個不封口的橢圓圈。
所有這些。歸墟族算不出來。根源在於他們自己缺少這種東西。算力再強也算不出自己沒有的東西。前任管理者軒轅窮盡一生證明了計算無法對抗歸墟族。但他沒來得及證明另一個東西。意志可以。他的遺言只說了半句。後半句在地心信號里被噪點吞了。在第二塊碎片裡。在澤城方向。在變異叢林那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