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蹤地心信號的第三天凌晨，天樞系統在掃描模式中捕捉到了一個極短的回波。
姬衡當時在壁壘城瞭望塔上值夜。天樞界面忽然彈出掃描異常提示。回波持續了不到零點二秒。頻率極低。波長極長。穿透力強到可以穿過整個地殼。天樞的掃描波束在發射後約四十七秒收到反射信號。四十七秒。去程加回程。單程二十三秒半。按照掃描波束傳播速度衰減係數反推，信號反射點距離地表大約八十公里。
八十公里。墟核所在的位置。那顆直徑三百公里的外星造物。它裹著力場沉在地殼深處。力場不可破壞。墟核本身也無法接近。但它在發射信號。一直發射。
姜螭從實驗室跑上瞭望塔，手裡還拿著熱敏列印紙。她把天樞掃描數據導入神經信號分析軟體。屏幕上跳出了地心回波的頻譜分析圖。頻譜上有一個極其微小的嵌套信號。信號不是自然形成的。結構太精密了，精密到每一個諧波的頻率都是前一個諧波的一點六一八倍。黃金分割。自然信號生不出這種數學關係。這個嵌套信號是人造的。或者說。歸墟族造的。
姬衡盯著屏幕上的黃金分割頻譜。指尖在瞭望塔的水泥窗台上敲了兩下。
「一點六一八。歸墟族的數學審美。「他頓了頓。「和我上個月在海底碎片解析出的編碼結構一樣。海底那塊碎片的核心段也用了一點六一八倍頻。同一個文明的手筆。「
姜螭把頻譜圖疊在海底碎片信號的對比數據上。兩段波形。一段來自三千米海底。一段來自八十公里地心。編碼結構完美重疊。
「回波里藏了三段數據。「姜螭把頻譜放大到極限。嵌套信號的核心是一組重複的數字序列。三段。第一段：管理者序號。第二段：激活碼。第三段：時間戳。時間戳的編碼格式和歸墟協議完全一致。每三千年一個周期。上一次時間戳標記對應三千年前的大崩塌。下一次時間戳標記對應2030年6月。和她推算的歸墟協議觸發時間完全吻合。
「地心信號一直在發射。已經三千年了。上次大崩塌時它發了激活碼。所有當時綁了系統的宿主被接管。文明歸零。這一次的激活碼還沒發。在等時間戳。時間戳指向2030年6月。「
姬衡看著屏幕上那個時間戳。2030年6月。現在是2029年6月。整整一年。
他腦子裡閃過海底碎片那個白衣女人的臉。她在海底等了三千年。等的就是2030年6月。一年之後地心信號發激活碼。七分鐘之內切斷信號源。切斷不了。文明再歸零一次。她等了那麼久就為了告訴他這件事。用一塊碎片。用一段破碎到看不清臉的影像。
「她在海底碎片裡對我說的第一句話是你找到我。「姬衡把手從窗台上收回來。掌心金色紋路流速加快了一點。「找到第一塊碎片她說你還不知道我是誰。現在第二塊碎片的位置鎖定了。地心信號指向東南。零二零赫茲。第二塊在等著。「
白澤從樓下上來。搪瓷杯里泡了今晚第五遍的陳茶。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時間戳。把杯子放在瞭望塔窗台上。
「一年。七分鐘。三個前任的遺言。一個白衣女人在海底等了三千年。這些全是一條線上的。歸墟族三千年收割一次。上次收割是在三千年前。管理者是軒轅。軒轅失敗了。這次收割在明年六月。管理者是你。所有人的系統都會被接管。除了你。你延遲七分鐘。七分鐘裡你要走到八十公里深的地心。切斷一顆裹著力場的墟核。做不到。所有人都死。「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味的涼茶從喉嚨滑下去。「但軒轅留了路標。地心信號里的那半句話。別信計。他在告訴你。計算贏不了。要用別的東西。什麼東西他沒來及說。在歸墟族的完美代碼里硬塞進了一段不屬於他們的信息。「
姜螭把時間戳後面那段極短的注釋字符串重新調出來。編碼方式確實和雷澤殘缺系統的信號特徵高度相似。碎裂的。粗糙的。毛邊遍布。和歸墟族代碼精密到微米的風格截然不同。這段注釋是後來嵌進去的。有人在被徹底接管之前搶了幾秒鐘。用自己的破碎權限在信號里留了點東西。
她把注釋逐字解碼。熱敏紙上只解析出三個字。
別。信。計。
後面的字符被噪點淹沒了。信號衰減太厲害。八十公里地殼對天樞掃描波束來說像一道無法穿透的牆。回波中的信息殘片斷斷續續。只剩下開頭的三個字。
別信計。別信計算。
姬衡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
別。不要。信。相信。計。計算。三個字。否定其中兩個。相信被放在中間。別計算和別相信都偏了。真正的意思是別信計算。把信任從計算身上抽走。信任放到別的地方。放到哪裡。軒轅沒來得及說。他寫到第四個字符信號就斷了。
白澤把搪瓷杯擱回窗台。杯底和水泥台面碰出一聲悶響。「他說別信計算。但沒來得及說該信什麼。因為他自己到最後也沒找到那個答案。他只是發現了計算這條路走不通。死胡同。走到頭了。臨死前想告訴你回頭。回頭走哪條路他沒時間說。「
「他知道第四任會讀到這條信息。「姬衡的視線沒離開屏幕上那三個字。「他把注釋嵌進了歸墟族的完美代碼里。三千年沒人發現。沒人動過。歸墟族的系統自己都檢測不到。因為他是管理員。用敵人的工具在敵人的代碼里挖了個洞。塞進去一句話。給下一個敵人。「
某個前任在自己系統的最後階段意識到了一件事。計算不可信。他窮盡一切算盡了所有變量。然後失敗了。敗在變量算錯。敗在有些變量沒法算。失敗之後他用破碎的權限在地心信號里留下了這半句話。給下一個管理者。給第四任。給他。
姬衡把手從屏幕上收回來。掌心金色紋路又在流動了。頻率比平時快了一點。天樞系統在感受到前任管理者的信息殘片時產生了某種底層共鳴。
「第四任能收到前三任留下的信息。前三任知道第四任會來。他們留了路標。雷澤是一個路標。地心信號里的注釋是另一個路標。女魃在海底碎片裡等了三千年。她的影像說的是你找到我。第一塊碎片。然後呢。「
姜螭走到白板前面。在地心那個圈旁邊畫了一個新圈。圈裡寫了一個數字：2。
「第二塊碎片也在等你。地心信號的分析結果指向東南方向。零二零赫茲。和海底碎片不一致。另一塊。「她轉頭看姬衡。「那片海域離澤城不遠。南下澤城的路上可以順路探一下。「她把記號筆放在白板凹槽里。筆尖在凹槽底部磕出一聲輕響。「你找到第一塊碎片的時候她在夢裡說你還不知道我是誰。找到第二塊。她可能會告訴你她是誰。「
姬衡把視線從白板上移開。窗外墟霧翻湧。地心在八十公里深處沉默旋轉。一年。七分鐘。三個字。別信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