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極閣地下三層，凌晨03:06。
嬴梟站在實驗室的防爆玻璃外面。玻璃厚十厘米，夾了兩層鋼絲網。玻璃裡面是一個直徑三米的金屬圓環，圓環中心懸浮著一團暗紫色光芒。光團在緩慢旋轉，每轉一圈都發出一聲低頻嗡鳴。嗡鳴的頻率和歸墟協議信號同步。和地心信號同步。
光團不是均勻的。旋轉到某個角度時表面會裂開一道極細的縫，縫裡露出更深的黑色。純黑。光被吞進去的那種黑。歸墟族代碼的顏色。嬴梟盯著那道縫。每次光團轉到那個角度他都本能地瞳孔收縮。
趙晦站在嬴梟身後半步。手裡拿著實驗數據記錄板。板上最後一個數字被紅筆圈了三圈。升級實驗。第三次。失敗。實驗體死亡。
這是第三個死在偽S級升級中的A級系統持有者。前兩個是天極閣從外部據點抓回來的俘虜。第三個是自願報名的天極閣軍官。他進去之前在趙晦的記錄板上簽了字。簽字時手不抖。他對趙晦說閣主如果能造出偽S級，天極閣就能和姬衡正面硬碰。說這話時眼神是亮的。進去後不到兩分鐘。眼神滅了。系統崩潰。歸墟族升級代碼反向侵入了他的神經系統。大腦在十秒內被信息洪流燒成了空白。身體還活著。腦子空了。醫療組給他插了維持生命的管子。連不上系統的宿主在天極閣規則里已經沒有價值了。嬴梟讓醫療組拔了管子。
趙晦看著那張還留著簽字痕跡的記錄紙。紙角被他反覆搓揉，起了薄褶皺。他認識那個軍官。二十七歲。未婚。籍貫南荒一個已經被墟霧吞了的鎮子。父母在末世第一年死了。他一個人撐了十二年。然後自願走進了一個直徑三米的金屬圓環。趙晦把那張紙翻過來。背面空白。他把空白面朝上放回記錄板。
「信號增幅參數調高了多少。「嬴梟的聲音沒有任何溫度。拆信刀在他手指間轉了一圈。刀尖對準防爆玻璃後面那團暗紫色光團。光團映在他瞳孔里，把他的眼睛也染成了紫色。歸墟族的顏色。
「從七個數量級調到了九個。歸墟族資料里的理論上限是十二個數量級。原文標註了高危險性。超過九個數量級後神經系統燒毀概率是百分之九十七。「趙晦把記錄板上紅圈旁邊的數字讀出來。「三個實驗體全死了。存活率是零。「
沉默。地下三層只剩暗紫色光團旋轉時發出的低頻嗡鳴。嗡鳴聲在十厘米厚的防爆玻璃上反彈回來，頻率被壓得更低。嬴梟盯著那團光。光里的暗紫色在旋轉時短暫變成接近黑色的深紫。在那個瞬間，光的顏色和古卷上死字的顏色完全一致。
嬴梟腦子裡閃過一個畫面。孤兒院走廊的日光燈。燈管兩頭已經發黑，通電時嗡嗡響。弟弟躺在床上發燒。臉燒得通紅。他蹲在床邊用手背貼弟弟的額頭。燙。燙到手本能地往回縮。護工站在門口看了一眼。說燒夠四十八小時才能送醫院。規定。他等了四十八小時。弟弟燒成了肺炎。肺炎轉腦膜炎。腦膜炎轉植物人。那年他十四歲。從那以後他不再等任何規定了。
「把增幅調到十個數量級。下一個實驗體不需要A級。用B級。B級的神經系統沒有A級脆弱。A級是精密儀器。B級是粗鋼。粗鋼比精密儀器扛揍。精密儀器一過載就燒了。粗鋼燒紅了自己不知道，還能撐。撐過臨界點之後粗鋼就變成了另一種東西。「嬴梟把拆信刀插回筆筒。
後半夜實驗數據從地下室傳上來。B級實驗體在十個數量級的增幅下撐了大概四分鐘。然後也死了。死法和A級一樣。大腦空白。系統崩潰。神經系統被歸墟族代碼反向燒毀。不同的是他在死前兩分鐘裡真的獲得了短暫的偽S級力量。那兩分鐘信號功率飆到了嬴梟從未見過的數值。然後燒了。
趙晦在記錄板上寫下第五項實驗參數。失敗。建議不再增加B級實驗體。他在後面加了一句話。十個數量級是目前神經系統可承受極限。超過該極限存活率接近零。
「閣主。如果B級也到極限。下一步呢。「
嬴梟從防爆玻璃前面轉過身。他的臉被暗紫色光照亮了一半，另一半隱沒在陰影里。拆信刀還插在筆筒里。這次他沒拔出來。
「下一步我自己進去。A級帝統系統。九個數量級失敗率百分之九十七。十個數量級也差不多。但偽S級的力量值得。值得三個屍體。值得十個。值我自己。壁壘城的三倍硬度牆在偽S級的金光照耀下撐不過三秒。姬衡能改別人系統所以別人怕他。他不能改歸墟族的代碼。他的S級來自墟核碎片。我造的S級用歸墟族完整代碼。用殘片打完整代碼怎麼打都是輸。除非殘片不再是殘片。除非有人把殘片重新寫成自己的東西。「他走到窗前。窗外墟霧翻湧。天極閣的探照燈光柱在灰霧裡劃出一道慘白弧線。
「姬衡還沒做這件事。他只改了別人的系統。沒改自己的。他不敢改。改自己的代價比改別人大得多。代價他付不起。「
他轉過身。暗紫色光芒在他背後收縮了一下。光團的旋轉速度在減慢。實驗室里的嗡鳴聲也跟著降低了半個音調。
「我敢。我的代價已經付過了。付了三個實驗體。付了孤兒院那個發燒的弟弟。付了十四歲從孤兒院出來的一切。付了三十五年。再加一個自己。不貴。「
趙晦合上記錄板。手指在手心攥了很久才開口。
「閣主。你進去。天極閣就沒人了。「
嬴梟沒有回答。他翻開了歸墟族技術資料的第七卷。用古篆字寫的四個字翻譯過來是等價交換。第七卷的第一頁標註了一行極小的注釋。偽S級代價非實驗體死亡。實驗體死亡是支付不起代價的替代方案。真正升級偽S級需要宿主本人的自主意志作為啟動條件。歸墟族代碼只認自主意志。
嬴梟把第七卷合上。封面上的古篆字在他指尖下微微發燙。拆信刀刀尖朝下扎在封面上。穿透第一層合成材料。沒有穿透第二層。
「準備第四輪實驗。參數不變。實驗體。我。「
趙晦走出實驗室的時候腳步很慢。他在地下三層的走廊里站了一會兒。頭頂的螢光燈管嗡嗡響。天極閣地下三層以前是市政大樓的檔案室。鐵皮柜子還堆在牆角里。柜子里鎖著末世前這個城市的土地登記記錄、建築許可證、稅務報表。一個人的一生可以被鎖在一個鐵皮柜子里。現在嬴梟要把自己放進一個直徑三米的金屬圓環。圓環中心懸浮著一團暗紫色光。光里有歸墟族的完整代碼。代碼會把他的系統從A級撕開。填進偽S級的結構。如果填得進去。如果神經系統扛住了。他就是第二個偽S級。如果扛不住。系統崩潰。大腦空白。身體活著。腦子空了。
趙晦把右手伸進褲兜。褲兜里有一枚末世前的一塊錢硬幣。沒用了。他一直揣著。
他回到自己的房間。盯著那份被紅筆圈了三圈的實驗數據記錄看了很久。翻開一份空白情報稿。收件人一欄空著。內容只寫了兩行字。
他把自己放進了圓環。明天凌晨。升級失敗請按F。升級成功不會再聯繫你。等你的人在天極閣外。
他把情報稿折好。放進蘇若雙面間諜約定的信號盒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