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下出發前一天,壁壘城外圍發生了一次小規模的變異獸突襲。
八隻犬形變異獸從廢墟方向的墟霧裡衝出來。領頭的體型最大,肩高接近一米五,脊椎骨從灰皮底下凸出來,每一節都看得清。它的後腿發力時蹄爪在碎石地面上刨出兩道深槽。目標直指壁壘城東北角的擴建段。那段牆是陸吾上周剛驗收完的,底座歪了一點七度的位置已經被他用灰漿墊平了。牆很硬。變異獸撞上去彈回來,金屬般的響聲在城牆上迴蕩。
姬衡當時在城牆上的瞭望塔里看蘇若傳回來的叢林情報。聽到撞擊聲他放下情報站到窗前。天樞系統自動啟動掃描。八隻變異獸的威脅評估在視野右側以數字形式刷新。威脅等級中等。精神力消耗預估四個百分點。最優解:釋放定義波一次性震退全部變異獸。耗時三秒。代價一段瑣事記憶。
模型還沒跑完他就翻過窗台往下跳。靴底踩在城牆外沿的凸石上借力一蹬,身體在空中轉了半圈。城牆高度四米七。落地時膝蓋彎曲緩衝,右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裝備扣上。
計算靠邊了。直覺占了上風。他在跳之前那一瞬間想到了一個畫面。上個月灰狼幫來犯時陸吾站在牆頭拉滿了弩。灰狼幫頭領的D級系統觸手伸向防禦牆的那零點三秒里,陸吾的弩箭沒有發射。他在等。等他說動手。那次他算了。算了最優時機。陸吾等了。今天他不想讓陸吾再等了。
他落地的同時金色代碼從掌心射出。天樞光標精準扎進領頭變異獸的神經節。定義波和系統PK都排不上用場。他選了改寫。他在改變異獸的神經信號傳導速度。讓它的攻擊指令在神經節里延遲零點五秒。零點五秒夠陸吾從城牆上射出一箭。
箭到了。
陸吾的弩箭釘進領頭變異獸的眼眶。變異獸側翻在地,屍體的慣性帶著它在碎石地面上滑了兩米。剩下的七隻散開了,被城牆上其他守衛的弩箭和鋼管逼退。一隻試圖繞到姬衡側面的被陸吾第二箭從肋部釘穿。又倒一隻。剩下六隻掉頭鑽進墟霧。
突襲持續了不到兩分鐘。八隻變異獸死了兩隻,跑了六隻。壁壘城沒有人受傷。
姬衡從地上站起來。膝蓋上沾了城牆下的碎石和灰。他拍了拍膝蓋。天樞系統在視野右側默默刷新了戰後評估數據。威脅等級清零。精神力消耗不到預估的一半。改寫神經信號比定義波省了三倍的代價。
陸吾從城牆上探出頭。弩還架在牆垛上。他低頭看著姬衡,沉默了幾秒。灰從城牆上簌簌往下落,落在他肩膀上。他沒拍。
「你剛才跳下去之前。沒算。「
「沒來得及。「
陸吾把弩弦鬆開。看了姬衡一眼。嘴角動了一下。很小。然後轉身去清理城牆上的變異獸屍體。靴子在城牆上踩出均勻的沙沙聲。
姬衡往瞭望塔走。上樓梯時天樞又彈了一條評估提示。剛才那零點五秒的神經延遲改寫,理論上需要提前三秒建模。他沒有建模。直接改了。改的部位變異獸的肌肉。它的神經節。精準到單個神經元傳導速度。這在天樞的戰術模型里被標記為高風險操作。風險等級黃色。他看了一眼就關了提示。
白澤端著搪瓷杯從瞭望塔上下來。杯子裡泡了新的茶葉。不知道從哪翻出來的。顏色比陳茶深兩個色號。他走到姬衡旁邊。把杯子遞過去。姬衡沒接。
「以前你從城牆往下跳之前會在腦子裡跑至少三個模型。哪個角度落地最省精神力。哪個位置出手最安全。哪只變異獸的神經節最脆弱。剛才你沒跑。「白澤自己喝了一口。新茶太燙,他吹了吹杯口的熱氣。「你看到一個畫面。陸吾上次拉滿弩等你。你不想讓他再等了。一個畫面。一個直覺。跳了。出手。精準到改的是神經節而非系統。攻擊延遲零點五秒。和陸吾完美銜接。這是你模型跑不出來的結果。模型不會把陸吾上次等你這件事算進去。因為陸吾上次等你這件事沒有數值。「
姬衡接過茶杯。喝了一口。新茶。澀的。比陳茶好喝。
「人心變量以前是寫在筆記本上的理論。剛才在城牆上驗證了。「他把茶杯還給白澤。「有效。「
白澤接過杯子眯起眼睛。「南下澤城靠的也是這個。共工洚不信任帝江。帝江不信任共工洚。你以前會算。算雙方的博弈樹。算最優突破口。現在不用算了。共工洚怕帝江。怕錯了人。怕錯了人的人心裡有裂縫。蘇若策反過這種人。你知道怎麼處理。「
姬衡靠在瞭望塔的水泥欄杆上。風從東北方向吹過來,帶著廢墟特有的焦土味。他看著陸吾在城牆末端清點弩箭庫存的背影。陸吾把每支弩箭從箭袋裡抽出來檢查箭羽。箭羽是變異鳥的尾羽做的,沾了灰就用袖子擦乾淨。他擦完十二支箭。把箭袋合上。從工裝口袋裡掏出那張畫了不封口橢圓圈的廢紙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人心變量。陸吾上次等他的那零點三秒。灰狼幫頭領攻擊前吞口水的那一下。蘇若在情報室翻雙面間諜密報時多停留的兩秒。公冶鎩在潮汐城港口救下那個被變異海蛇拖下水的漁民後的沉默。屠蘇在叢林裡被藤蔓劃傷後不吭聲繼續開路的表情。這些都是變量。都沒有數值。都算不出來。都用得上。
姬衡把身體從欄杆上撐起來。掌心的金色紋路在陽光下安靜流動。
「明天南下。車隊已經準備好了。第二塊碎片在變異叢林外圍的海域。拿到碎片之後進叢林。突圍過一次變異獸群的人會在叢林裡再突圍一次。不一樣的變異獸。一樣的人心變量。夠用了。「
白澤把搪瓷杯里的新茶喝乾淨。杯底剩了幾片碎茶葉。他把杯子倒扣在瞭望塔窗台上。杯子底部的搪瓷已經磕掉了三塊,露出底下生了鏽的鐵皮。
「蘇若剛才傳了一份補充情報過來。叢林裡不僅有變異獸。還有帝江的哨站。還有共工洚的水系防線。每一個環節都有人在掌控。你想用人心變量。那就得先知道他們在怕什麼。帝江怕什麼。共工洚怕什麼。趙晦在怕什麼。嬴梟在怕什麼。怕就是裂縫。裂縫就是入口。「
姬衡看向東北方向的廢墟。變異獸群已經被趕跑了。陽光穿過墟霧在城牆上投下三道淡金色光柱。
陸吾在城牆末端喊了一聲。弩箭清點完畢。十二支完好。兩支箭頭鈍了。需要打磨。他把鈍了的兩支箭單獨放在箭袋外側。明天出發前磨好。
姬衡下了瞭望塔。在城牆東北角的擴建段停下來。剛才變異獸撞牆的位置,牆面上留了一道淺灰色的擦痕。他用手指摸了一下擦痕。灰漿墊平的地方沒裂。陸吾的工程質量過硬。他心裡記了一筆。南下回來之後擴建段要再加一層防衝擊塗層。模型算不出這種念頭。是人心裡記著的。他拍了拍牆面上的灰。往指揮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