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下車隊在凌晨五點出發。
八輛改裝卡車排成一列從壁壘城正南門開出。車頭焊著鋼板,每塊鋼板都是陸吾帶著建築隊從廢墟里拆回來重新鍛打的。焊縫處還留著鐵水冷卻後的波紋狀痕跡。車斗里堆滿了乾糧、中和劑和備用武器。乾糧包裝袋上全塗了防侵蝕塗層,姜螭用刷子一包一包刷過去的。刷了整整一個下午。塗層幹了之後在袋子上結了一層淡白色薄膜,手指按上去會留下一個淺淺的指紋。
陸吾坐第一輛車的副駕駛,手裡拿著一張手繪的叢林外圍地形圖。那是蘇若的情報網在這三天裡用三個探路的命換回來的。一個探路被變異藤蔓拖進了叢林深處再沒回來。兩個平安返回但渾身是血。他們帶回了叢林外圍二十公里的地形圖。圖上標註了變異植物密度最高的區域、水源位置、以及帝江勢力設置的哨站坐標。每個哨站旁邊都用鉛筆寫了預估人數和系統等級。字跡是蘇若的。細瘦。緊湊。沒有一筆多餘。
凌晨五點的天還沒亮透。車隊打著車燈在通往南方的碎石路上顛簸前行。車廂里沒人說話。公冶鎩靠著他那把航海刀閉目養神。屠蘇把兩把短刀從腰間解下來放在膝蓋上,用一塊舊布反覆擦拭刀背上已經擦過無數遍的加重塊。姜螭坐在姬衡旁邊,每隔十分鐘打開可攜式墟霧檢測儀看一眼讀數。讀數在緩慢上升。
車隊沿海岸線開了大半天。中午時分在變異叢林的邊緣停了下來。
叢林看起來不像叢林。尋常雨林那種綠到發黑的濃密植被這裡見不到。全是灰色的。墟霧在這裡沉積了太久,把每一片葉子都染成了灰綠色。樹幹上覆著一層黏滑的暗色物質,在緩慢蠕動。空氣里瀰漫著一股腐殖質和酸液混合的氣味,鑽進鼻腔後會在喉嚨底部留下一股生鐵的鏽味。姬衡站在叢林邊緣吸了第一口氣,嗓子立刻發緊。中和劑塗過的衣領遮住了脖子,但裸露的面部皮膚在接觸到叢林空氣的幾秒後開始微微發癢。
「酸蝕濃度比預計的高。「姜螭從第二輛車上下來,手裡拿著可攜式墟霧檢測儀。儀器上的讀數在進入叢林邊緣後跳了將近一倍。「共工洚的灌溉系統把叢林打造成了天然防禦帶。他用水泵把水庫里的水抽上來,灌進叢林每一個角落。水裡的墟霧酸濃度是外邊的兩倍。叢林裡能活下來的植物和動物都適應了這種酸度。外來者進不來。「
姜螭從車上搬下幾桶中和劑。壁壘城擴建時她從海產殼粉里提煉出來的防侵蝕塗層已經塗遍了整支車隊。車身、輪胎、武器、乾糧包裝。每一寸裸露的表面都鍍了一層淡白色光澤。中和劑在接觸空氣後會和墟霧酸性液滴產生中和反應,生成水和無害的無機鹽。
車隊在叢林邊緣休整了半小時。陸吾帶著建築隊檢查了每輛車的防侵蝕塗層。三號車的左前輪上塗層被路上飛濺的碎石刮掉了一片,露出底下的橡膠。公冶鎩從備用物資里翻出一桶中和劑補上。他刷塗層時手腕上露出一截海蛇皮護腕,上面有三道陳舊的咬痕。變異海蛇留下的。
「準備好了就進叢林。「姬衡說。
進入變異叢林之後光線迅速暗了下來。頭頂的樹冠被墟霧壓得很低,灰色枝葉密密麻麻遮住了大部分天光。車隊開著車燈在叢林小道上緩慢前行。路是三個探路者用砍刀開出來的,只有兩米寬,剛好夠一輛卡車通過。路兩側的植被在車燈照射下顯出一種詭異的暗綠色,有些葉片丿著倒刺狀的突起,有些藤蔓在地上緩慢挪動,速度慢到肉眼幾乎察覺不到。但它們確實在動。
味道越發濃了。腐爛疊加酸蝕,再疊上某種金屬氧化的氣息,攪在一起。每吸一口氣都像在吞一塊生鏽的鐵。
車隊開進叢林兩小時後遇到了第一條岔路。
岔路口立著一根木樁。木樁是活的。樹幹從土裡長出來,上半截被人用刀削平了。削麵上刻著一個古篆字。帝。刻痕很深,每一刀都穿透了樹皮切進木質層。刀口邊緣的木材已經開始發黑腐爛,散發出一股甜膩的朽木味。木樁周圍的泥土被翻過。翻出的土顏色偏深,帶著水漬。
蘇若的聲音從天樞通訊里傳出來。信號在叢林裡被墟霧衰減了一部分,聲音斷了一下才恢復正常。「帝江的哨站。木樁上的帝字是領地標記。刻痕的腐爛程度看,這根樁子立了至少一年。岔路往左走五公里有一個哨站。三個B級系統持有者駐守。一個水系。一個感知系。一個純戰鬥。輪班制。每八小時換一次崗。當前時間他們的感知系值班。探測半徑五十米。你們的車隊在岔路口停留超過兩分鐘就會被掃描到。「
姜螭看著地圖上的標註。三條路。左邊是哨站。中間是死路,通往一片被淹沒的窪地。右邊是變異植物高密度區。
「岔路往右走繞過哨站但要穿一片變異植物高密度區。兩條路都危險。右邊可能更快但更不可預測。左邊有哨站但可以繞過去。「蘇若頓了一下。「第三個探路就是死在右邊那片高密度區。藤蔓拖走的。「
通訊頻道安靜了幾秒。只有水泵的低頻嗡嗡聲從腳底傳上來。
姬衡看著岔路口那根木樁。帝江的古篆字被刻在灰綠色樹幹上,邊緣已經開始腐爛。哨站里三個B級。繞過去需要消耗精神力改寫他們的探測系統。穿變異植物區需要屠蘇在前面開道。兩個選擇。一個穩妥但消耗精神力。一個直接但危險。
他想起了白澤的話。怕就是裂縫。
三個B級里那個感知系是被帝江控制的。他怕什麼。他怕哨站被滲透。怕自己的感知系統失靈。怕帝江發現他失職。共工洚怕什麼。怕帝江越過他直接接管澤城。怕自己的水控系統變成帝江的嫁衣。
「走右邊。屠蘇打前鋒。「
他選了不需要消耗精神力的那條路。倒不在乎快慢。關鍵是他不想在進澤城之前動帝江的人。動一個就會驚動全盤。帝江的眼線遍布整個叢林。不動。繞過。讓感知系繼續蹲在哨站里打哈欠。讓帝江繼續等在澤城的水庫總控室。他不知道有一支車隊已經到了他眼皮底下。
車隊拐進右邊岔路時,陸吾從副駕駛上往後看了一眼。木樁上的帝字在車燈餘光里閃了一下就不見了。他把弩握緊。弩托抵在右肩窩裡。叢林越來越密。車燈照不透十米外的黑暗。水泵的震動從腳底一直傳到方向盤上。駕駛員攥著方向盤的手指節發白。姬衡坐在第三輛車裡閉著眼睛。天樞系統在後台安靜運行。他在心裡把岔路口兩條路的利弊重新捋了一遍。不動帝江的人是對的。怕打不過三個B級。時候未到。帝江還不知道他來了。這個信息差就是第一道裂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