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蘇從第四輛車上跳下來的時候沒發出任何聲音。
陸吾跟他合作過兩次。一次在壁壘城擴建的工地上。一次在灰狼幫來犯的那天晚上。兩次屠蘇都沒怎麼說話。陸吾知道他是什麼人。特種部隊退役。末世前在叢林裡待過的時間比在城裡多。他的修羅系統是A級純戰鬥類。姬衡在壁壘城幫他改寫強化過一次。強化之後修羅系統的核心戰鬥模塊多了一個被動感知能力:能在零點三秒內識別方圓三十米內所有變異生物的運動軌跡。
屠蘇落地的瞬間右腳踩到了一截枯枝。枯枝在靴底斷成兩截。他低頭看了一眼。用腳尖把斷枝踢到路邊。動作很小。不拖泥帶水。
他腦子裡在過畫面。上一次在叢林裡是八年前。南疆某片原始森林。他帶隊執行一次滲透任務。那次任務死了兩個人。一個是狙擊手。被藤蔓絆倒時槍走火暴露了位置。一個是爆破手。撤退時主動留在最後炸了橋。炸橋之後對講機里只剩電流聲。屠蘇從那以後不再帶人進叢林。他一個人進。左手短刀。右手短刀。腳底踩著爛泥。耳朵聽著風。叢林是他唯一不需要開口說話的地方。
「我走前。三十米距離。「屠蘇抽出腰間兩把短刀。刀身是改裝過的工業鋼鋸條,刀背上焊了加重塊,揮砍的力量是普通短刀的三倍。他從不帶弩。弩太慢。叢林裡變異植物的攻擊速度比變異獸更快。有些藤蔓的抽擊速度接近音速。
車隊在右邊岔路上開進了變異植物高密度區。這裡的植被不再是灰色的。是暗綠色的。墟霧濃度雖然高但叢林深處的植物進化出了另一種適應方式,吸收墟霧中的未知元素作為能量來源。它們的葉片更厚,莖幹更粗,表面的倒刺上滲出黏稠的透明液體。液體滴在地上會把碎石腐蝕出一個淺坑。
屠蘇走在卡車前方十五米。短刀垂在身體兩側。刀尖朝下。他的修羅系統在視野右側投射出一張動態軌跡圖。方圓三十米內每一株能動的植物都被標記了運動預判線。前方八米處一株藤蔓正在緩慢捲曲。預判線顯示它的抽擊方向指向車隊第一輛車的左前輪。屠蘇沒有停步。在藤蔓抽擊的瞬間短刀從下往上撩。刀背的加重塊在揮砍時發出低頻悶響。藤蔓被攔腰切斷。斷口處噴出黏稠的暗綠色汁液。濺在他的袖子上。他沒擦。
車隊裡的氣氛繃緊了。陸吾在第一輛車的副駕駛上把弩架了起來。弩箭已經上弦。他透過前擋風玻璃看著屠蘇的背影。那個背影在灰綠色的叢林裡孤零零的。腰背挺直。步伐均勻。每一步踩下去都在爛泥里留下一個不深不淺的鞋印。
「前方二十米。三株。都是藤蔓。左側那株最粗。優先處理。「屠蘇的聲音從天樞通訊里傳來,語調平穩得像在報天氣預報。
三株藤蔓同時發動。左株橫抽。中株豎劈。右株從地面貼著草皮蛇行過來。屠蘇的修羅系統在零點一秒內完成了全部軌跡預判。他側身躲開豎劈。左手的短刀迎著橫抽的藤蔓砍去。刀鋒切進藤蔓纖維層的聲音像撕開一塊濕帆布。右手同時下刺。刀尖釘住貼地蛇行的右株,把藤蔓的頭端釘進土裡。左株最粗。一刀沒切斷。藤蔓斷了一半的纖維層在瘋狂扭動。汁液噴了屠蘇滿臉。他沒眨眼。左手回刀再砍。第二刀從斷裂處切進去,藤蔓分成了兩截。
三株。十秒。砍完了。
他甩了甩刀刃上積的汁液。往前走。沒回頭。
公冶鎩從第二輛車上探出頭。手裡握著航海刀。航海刀的刀鞘是用海蛇皮自製的。他在潮汐城港口捕過一條三米長的變異海蛇。蛇皮剝下來做了刀鞘。那張蛇皮在他手裡變成刀鞘花了兩天。第一天剝皮。第二天縫線。縫線的針是一根磨尖的鋼釘。線是尼龍漁網線。他把航海刀拔出來。刀刃在車燈照射下泛著冷藍色光澤。
「我守車隊右側。叢林裡右側通常有樹洞。變異獸喜歡藏在樹洞裡等獵物經過。海上的經驗。叢林不一定是另一回事。「
公冶鎩話音剛落下,車隊右側的一棵巨型灰樹上炸開一個樹洞。樹洞炸開的聲音悶而沉。樹皮碎片飛濺,打在卡車鋼板上噼啪作響。一隻體型接近兩米的大型變異蜥蜴從洞裡撲出來。它的鱗片上覆著一層暗灰色的墟霧凝結物,看起來像披了一件發霉的毯子。嘴張開的瞬間露出上下兩排不規則的錐形牙齒。牙尖上掛著黏稠的唾液。唾液滴在路面上,碎石立刻嘶嘶冒煙。酸的。
姬衡的天樞系統自動完成了威脅評估。中等。屠蘇在車前方。公冶鎩在右側。位置對。不用出手。
公冶鎩的航海刀從下往上斜劈。刀尖划過變異蜥蜴的下顎。鱗片被割開,暗色血液濺在路面上。蜥蜴吃痛後退了兩步,尾巴橫掃過來。尾部鱗片上的倒刺刮在卡車鋼板上發出尖銳的金屬摩擦聲。公冶鎩側身躲過。航海刀在手裡轉了一圈。反手刺進蜥蜴後頸。刀尖穿透鱗片和肌肉層,釘進脊椎骨之間的縫隙。蜥蜴倒在地上抽搐了兩下。不動了。
公冶鎩拔出刀。在蜥蜴皮上擦了擦刀面上的血跡。刀鞘上的海蛇皮紋路在車燈光照下顯出深淺不一的灰藍色。他摸了摸刀鞘。手指在蛇皮縫線處停了一下。
屠蘇在車隊前方解決了第四株藤蔓。短刀上的暗綠色汁液積了厚厚一層。他用袖子擦了一下刀刃。沒擦乾淨。不管了。繼續往前走。
車隊穿過了變異植物高密度區。前方叢林逐漸稀疏。灰霧濃度在降低。車燈照出去的距離從十米擴展到了三十米。天光從樹冠縫隙里漏下來。灰色里透出一片極淡的白色。叢林的邊緣快到了。
屠蘇回到車上。把短刀放在膝蓋上。刀背上的加重塊沾滿了半乾的變異植物汁液和蜥蜴血。他靠著車斗壁閉上眼。修羅系統的被動感知還在運轉。方圓三十米。零威脅。他睜開眼。從口袋裡掏出一塊壓縮乾糧。嚼了兩口。又閉上眼。
陸吾收起弩。從副駕駛上轉過身看了一眼後車窗。屠蘇的側臉在貨廂陰影里半明半暗。咀嚼的動作很慢。每一口都嚼夠二十下再咽。陸吾轉回去。掏出那張不封口橢圓圈的廢紙看了一眼。折好。放回口袋。他想起剛才屠蘇一個人在前面開路的樣子。三十米距離。三株藤蔓。十秒砍完。特種部隊退下來的人在這種地方反而比在壁壘城更自在地活著。叢林是他唯一不需要開口說話的地方。
帝江的勢力範圍就在前面。澤城。共工洚。水庫。帝江的眼線遍布每一個水利設施。車隊從叢林邊緣開出去的那一刻,就踏進了帝江的領地。公冶鎩把航海刀插回刀鞘。刀鞘在海蛇皮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摩擦音。陸吾重新給弩上了弦。姜螭合上檢測儀。屏幕上最後一行讀數在緩緩下降。酸蝕濃度退出了警戒線。但水泵的震動還在。更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