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穿出變異叢林的那個下午，天樞系統彈出了一條主動掃描提示。
雷澤的信號頻段在澤城外圍方向跳了一次。零點三赫茲。和兩周前在潮汐城外圍的那次激活頻率一致。波形還是碎的。但這次多了一個東西。信號里嵌著一個名字。
帝江。
名字並非從雷澤嘴裡直接說出來的。它的殘缺系統在臨近澤城時自動解碼了這個詞。帝江兩個字嵌在一段歸墟族代碼的標準格式里。殘缺系統在澤城外圍捕捉到了帝江的系統信號，信號里有帝江的身份標識。殘缺系統把標識解析出來之後用破碎的語音模塊拼湊出了這個發音。帝。江。兩個音節之間隔了將近三秒。每個字都像從石頭縫裡擠出來的。
姬衡讓車隊停下。他在第三輛車的通訊台前站了將近五分鐘。天樞界面上雷澤的定位坐標在澤城正北方向約十二公里處。一座廢棄水庫的泄洪道上。泄洪道是水泥結構的，末世前用於調節水庫水位。末世後共工洚用水控系統把泄洪道改造成了一條水路防線。雷澤卡在泄洪道第三道閘門的基座上。身體泡在齊腰的酸性水庫水裡。
「帝江在澤城。不在永夜城。至少現在不在。「姜螭走到他旁邊看著雷澤的定位坐標。「永夜城在北冥。澤城在南荒邊緣。帝江跑到南方來了。他親自來的。沒有派手下，本人到了現場。「
姬衡把雷澤信號頻段的數據傳回壁壘城。蘇若在情報室收到數據後翻了雙面間諜從趙晦那裡截獲的最新情報。趙晦三天前發的信號盒子裡有一份情報稿，內容極短。升級實驗第四輪。閣主明天自己進去。情報稿的發送時間和嬴梟準備把自己放進金屬圓環的時間吻合。帝江出現在南方的時間也和嬴梟升級實驗的時間吻合。兩個人幾乎同時採取了行動。一個在北邊把自己放進歸墟族的代碼。一個在南邊親自坐鎮澤城。
「帝江在等嬴梟升級。嬴梟升級之後會變成歸墟族的容器。S級宿主死亡系統回到帝江手裡。抹掉綁定。換一個新宿主。嬴梟想當宿主。帝江想把他變成容器。兩個人都以為自己能控制歸墟族代碼。歸墟族代碼控制他們倆。「姬衡關掉天樞界面。「在這個循環里。雷澤是唯一一個在被動接收信息的人。它接收到的帝江信號可能是帝江自己在發射的。帝江不需要隱藏。在這個叢林裡。帝江就是最高的捕食者。他不怕被人發現。他怕的是自己等的人不來了。那個人是嬴梟。或者是別的什麼東西。他在澤城等著。「
姜螭把雷澤定位的數據導入叢林地圖。泄洪道在水庫東北角。從當前位置開過去大概半小時。但雷澤的信號在持續衰減。零點三赫茲變成了零點二赫茲。零點一五赫茲。零點一。殘缺系統的能量可能在耗盡。第三次激活快結束了。
「它撐不過今晚。「
姬衡盯著地圖上那個閃爍的定位點。坐標每跳一次顏色就暗一分。從亮紫色變成暗紫色。從暗紫色變成灰紫色。等變成灰色的時候雷澤就徹底沉默了。
他腦子裡閃過上次在潮汐城外圍收到雷澤信號時姜螭說的話。雷澤用崩潰傳遞信息。每一次激活都在消耗它體內那塊系統殘片的最後能量。第三次激活的能量比第二次更低。下一次可能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只剩下破碎的波形。一個頻率。像心跳停了之後的直線。
「上一次在潮汐城。它說了六個字。管理者不是一個人。這一次它說出帝江的名字。它每激活一次就說一點。第一次在廢棄漁村。幾個破碎的詞。墟核。碎片。女。第二次在潮汐城外圍。六個字。第三次在泄洪道里。兩個字。帝江。一次比一次少。一次比一次碎。它在把殘片裡存的信息一點一點往外擠。擠幹了就沒了。「
姬衡看了一眼地圖。泄洪道的位置在水庫防線內側。要通過至少兩個帝江哨站才能到達。正面突進會暴露車隊的規模和目的地。但不過去的話雷澤可能會死在泄洪道里。死在齊腰的酸性水裡。帶著它還沒來得及說出來的信息。帝江。只是一個名字。不是完整的句子。它一定還藏著更多。藏在殘缺系統的某個碎塊里。藏在連它自己都不知道的位置。
「我去。「姬衡從物資箱裡翻出可攜式中和劑掛在腰間。桶不大。夠一個人用六個小時。他把中和劑蓋子擰開又擰緊。檢查密封圈。「一個人。哨站的B級系統可以用天樞繞過去。改寫探測系統參數。不碰系統核心。不需要戰鬥。帝江的眼線在明處。我在暗處。走泄洪道東側的排水溝。水泥壁三米高。上面長滿了苔蘚。從溝底穿過去不會觸發哨站的紅外掃描。「
他指著地圖上的路線。手指沿著泄洪道的東側劃出一條弧線。
「第三道閘門的位置我在地圖上記住了。去程半小時。回程半小時。雷澤撐得到。閘門基座是水泥澆築的。東側有一塊乾燥的平台。酸性水漫不到那個高度。我站在平台上跟雷澤對話。兩隻腳不沾水。「
姜螭按住他的手腕。手指按在掌心金色紋路上。
「精神力上次結算後恢復到百分之四十七。上限七十二。不可逆損傷二十八。改寫兩個哨站的探測系統每個消耗三到四。來回四個哨站。十二到十六。剩餘不到三分之一的量。夠用。但不要定義。改寫就行。定義了代價收得更多。「她把他的手翻過來看了一眼掌心紋路。紋路安靜。金色流動頻率穩定。「記住位置。第三道閘門的基座在東側。水是酸性的。不要碰水。中和劑只能塗表面。皮膚不能長時間泡。雷澤的身體已經被酸水腐蝕出了潰爛。它的皮膚不是正常人的硬度了。不要碰它。碰了它會疼。「
姬衡點頭。把中和劑檢查了一遍。腰間的裝備袋裡還有三包幹糧和一瓶水。乾糧包裝上刷了防侵蝕塗層。白色薄膜在光線下微微反光。他把裝備袋的扣子一個一個扣好。
走出車隊的時候姜螭在後面喊了一聲。他沒回頭。姜螭的聲音穿過灰霧傳過來。語調平靜。和她在實驗室里報實驗數據時一樣。
「一個小時。不回我就帶陸吾去找你。「
姬衡在變異叢林的邊緣一個人走進了帝江的勢力範圍。腳下是碎石和爛泥。頭頂是灰霧。前方十二公里處是泄洪道第三道閘門。雷澤泡在齊腰的酸性水裡。潰爛從腳踝蔓延到脖子。臉上五官模糊了。只剩眼眶還完整。眼眶裡那團暗紫色光芒在等他。四千年前歸墟族把一塊系統殘片塞進了一個活人體內。四千年後這個人的身體快被酸水腐蝕乾淨了。殘片還在運轉。殘片裡存著三個管理者的失敗記錄。存著軒轅的遺言。存著帝江的名字。存著更多還沒來得及解碼的信息。姬衡加快了腳步。
走出大約兩公里後他停下來。蹲在一截倒塌的水泥管道後面。前方八十米處第一個哨站的探照燈正在做周期掃描。他打開天樞的探測改寫模塊。界面跳出了哨站感知系統的頻譜圖。B級感知系的探測半徑五十米。頻率穩定在三點七兆赫。把干擾信號調到反相波形。兩束波疊加。互相抵消。在監控屏幕上顯示為正常背景噪聲。他調好參數。按下確認。金色代碼從掌心滲出來，無聲地融進了灰霧。一切正常。姬衡從水泥管道後面站起來。繼續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