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衡在泄洪道第三道閘門的基座上找到了雷澤。
雷澤的身體泡在齊腰的酸性水裡。水面上漂著一層灰白色的泡沫。皮膚上多處被酸液腐蝕出了暗紅色的潰爛痕跡，臉上的五官被潰爛扭曲了。眼眶周圍的皮膚幾乎爛光了，眼球裸露在外面。但眼睛還睜著。殘缺系統的暗紫色光芒在瞳孔深處微弱閃爍。像風裡的蠟燭。
「帝江。「雷澤的嘴動了。不是聲帶振動。殘缺系統用最後一點能量推動了語音模塊。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嘶啞的。含混的。但比前兩次激活時清楚了一些。「在澤城。水庫。總控室。「
姬衡蹲在閘門基座上。沒有碰水。中和劑塗了他全身裸露的皮膚，但姜螭說過不能泡。他把乾糧掰成小塊放在基座乾燥處。把水瓶擰開蓋子放在乾糧旁邊。
「你體內的系統殘片還能撐多久。「
「碎片。越來越少。上一次激活兩周前。下一次不知道。可能一個月後。可能不來了。「雷澤的眼珠轉過來看著姬衡。瞳孔里的暗紫色光芒閃了一下。「我在這裡等他。等了很久。從三千年前等到現在。我等的不是你，我要等的是上一個管理者。他失敗了。我等的再上一個也失敗了。你來了。不知道你會不會失敗。「
姬衡沒有回答。他在閘門基座上坐下來。酸性水在腳邊緩慢流動。水面倒映著灰霧和斷裂的水泥結構。泄洪道的第三道閘門已經被腐蝕得只剩下半截鋼骨架。骨架表面的金色鍍層是前幾個月潮汐城擴建時試驗的防侵蝕塗層。時間太短了。塗層剝落了。鋼骨架在酸性水裡泡了太久。鏽跡從裡層往外滲。
「帝江在總控室。總控室在水庫核心區。核心區外圍有三層防禦。第一層是水系。共工洚的人。第二層是叢林。變異植物和變異獸。第三層是系統層。歸墟族的信號壓制。任何非歸墟族系統進入壓制範圍後信號衰減超過百分之七十。「雷澤的聲音越來越低。每說一句都要停很久。殘缺系統的能量在肉眼可見地流逝。「你的天樞是管理員權限殘片。可以繞過第三層。但前兩層。水系和叢林。繞不過。要硬闖。帶著所有人硬闖。陸吾的弩。屠蘇的刀。公冶鎩的海上兵。衝進去。「
雷澤停了。暗紫色光芒在它瞳孔里閃爍了最後兩下。然後熄滅了。第三次激活結束。殘缺系統進入沉眠。下一次什麼時候醒來。沒人知道。
姬衡站起來。把乾糧和水留在基座上。雷澤下一次醒來的時候這些東西可能已經被酸性水腐蝕了。也可能它根本不再醒來。
他沿著泄洪道往回走。路過兩個帝江哨站。天樞系統在後台精準改寫了哨站的探測系統參數。沒有引起警報。哨站的B級系統持有者蹲在哨位上打哈欠。不知道有人在他們頭頂十五米處通過。姬衡走過最後一個哨站時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澤城的方向。
澤城的輪廓在灰霧中若隱若現。水庫的主體水壩像一道灰色的水泥脊背橫臥在叢林邊緣。壩體上密布著管道和閥門。每一條管道都從水庫核心區延伸出來，分叉成數十條細管，把酸性水輸送到叢林的每一個角落。水壩上的探照燈緩慢掃過叢林外圍。光柱在灰霧裡劃出慘白弧線。燈光照不到的角落裡蹲著一排排水渠。每一道水渠都是一個火力點。共工洚把整座澤城變成了一架水力驅動的防禦機器。帝江坐在機器的核心。共工洚操著開關。開關旁邊站著三個被帝江控制的系統持有者。他們的眼珠里發著暗紫色光芒。和雷澤熄滅之前的瞳孔顏色一樣。帝江用這些眼睛監視著叢林裡的一切。
姬衡回到車隊時天已經黑透了。他把雷澤的信息轉述給所有人。姜螭聽完之後在筆記本上畫了澤城的防禦布局圖。三道防線。水系。叢林。系統壓制。三個圈套在一起。最外圈是水系。中間是叢林。最裡面是系統壓制。她把雷澤提到的每個細節都標註在圖上。水庫總控室的位置。防禦水渠的分布。探照燈的掃描周期。被帝江控制的三個人的預估位置。
屠蘇在旁邊擦短刀。刀背上的變異植物汁液已經干透了，結成了一層暗綠色的硬殼。他用刀刃把硬殼一點一點刮掉。動作很慢。每一刀都沿著刀脊的弧度走。刮乾淨了。把刀翻過來繼續擦另一面。
公冶鎩在航海日誌上畫了一條路線。路線畫成了弧線，沒有取直。從車隊當前位置繞過水庫正面，從東側的泄洪道摸進去。他畫完之後用筆尖點了點路線的中間段。「這裡有一段淺灘。水不深。卡車能涉過去。但涉水的時候聲音大。會被哨站聽到。需要引開注意力。「
陸吾站在卡車旁邊。他手裡拿著那張不封口橢圓圈的廢紙。紙上已經畫了不下十個橢圓了。每一個都是一筆畫成的。不封口。最後一個橢圓的開口處他畫了一根極小的箭頭。箭頭的方向指向澤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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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澤端著搪瓷杯。新茶已經涼了。他喝了口涼茶。把杯子放在卡車的引擎蓋上。引擎蓋還溫熱。杯底在引擎蓋上留下一圈水印。
「三道防線。水系用中和劑。叢林用屠蘇。系統壓制用天樞。三樣東西我們都有。「白澤的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帝江在三千年裡消滅了三個管理者。他不怕你。他怕的是另外一件事。你帶著人來強攻。你帶著人來強攻。你沒有一個人來搶管理者的位子。你是來救一個困在泄洪道里的人。一個系統殘破到連話都說不完整的廢人。帝江不理解這種事。歸墟族不理解這種事。這就是軒轅留的那半句話想說但沒說完的東西。別信計算。信什麼。信你剛才在泄洪道做的事。「
車燈的光圈邊緣。姬衡站著沒動。他看著澤城方向的灰霧。灰霧深處那架水力驅動的防禦機器正在運轉。水泵的低頻震動從腳底傳上來。
「明天拂曉。「姬衡的聲音很輕。「進攻澤城。「
屠蘇把擦好的短刀收進鞘里。短刀入鞘時刀背擦過鞘口的金屬片，發出一聲清脆的鎖扣響。
公冶鎩把航海日誌合上。日誌封面是海蛇皮的邊角料繃的。他用指關節敲了兩下封面。像在敲船舵。
姜螭把筆記本收進背包。拉鏈拉到頭。
陸吾從第一輛車上跳下來走到姬衡旁邊。沒說話。從工裝口袋裡掏出那張匿名票的廢紙。上面是他畫的那個不封口的橢圓圈。橢圓旁邊密密麻麻畫滿了箭頭、數字和歪歪扭扭的標記。他遞給姬衡。姬衡接過來看了一眼。嘴角動了一下。疊好放進口袋。和餐卡放在一起。
白澤把搪瓷杯里最後一口涼茶喝乾淨。杯底朝天扣在引擎蓋上。引擎的餘溫從杯口滲進去，把杯內壁的水汽蒸成一層極薄的霧。
出征前夜。沒人睡。陸吾把所有弩箭重新檢查了一遍。屠蘇把兩把短刀磨到了刃口能劃破紙張的程度。公冶鎩把航海刀的刀鞘用尼龍線重新縫了一遍。姜螭把中和劑按人頭分成了八份。
姬衡坐在卡車的引擎蓋上。天樞系統在視野里安靜運行。地心信號還在發。八十公里深處。那個裹著力場的墟核在沉默旋轉。一年。七分鐘。三個字。別信計。軒轅沒來得及說的話。明天他要自己找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