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曉。澤城外圍的叢林邊緣。白澤在卡車引擎蓋上攤開一張手繪地圖。
地圖是蘇若的情報網在過去四十八小時內用三個滲透點傳回來的情報拼成的。澤城的防禦布局比預想的更複雜。共工洚的水控系統把整座水庫變成了一張水網。四十八條水渠呈放射狀從水庫核心區向外延伸。每條水渠都是一條防線。每條防線上都布了至少兩個火力點。火力點之間用水泵連接，水泵一開，酸性水庫水能在五秒內灌滿任何一條水渠。灌滿的水渠人能趟過去但皮膚撐不了太久。中和劑只能塗表面，泡在水裡超過三分鐘塗層失效。
白澤的手指沿著水渠的放射線一根根划過去。劃到第四條水渠的時候停下了。
「四號水渠的彎角。往北偏了十二度。「公冶鎩從旁側靠過來，粗糲的食指戳在地圖上一處弧線拐角。「共工洚故意留的。帝江給的圖紙是直線。他把直線扭彎了。彎角內側水壓比外側低三成。「
白澤盯著那處彎角看了三秒。手指往上游追溯。彎角往上兩百米是水庫的次級泄洪口。閘門和排水管道一樣。直徑兩米。鐵鏽輕。鎖扣是舊的。
「修渠第一天就開始留後門。「白澤掏出鉛筆在彎角位置畫了個極小的三角。「十二條主渠。十二條弱點。帝江看不懂水利圖紙。只看系統信號。信號正常他就以為一切正常。他錯了。水渠靠人的手藝。「
「正面強攻的傷亡率太高。「白澤的手指在地圖上沿著水庫核心區畫了一圈。「水渠是共工洚的盾牌。盾牌後面是帝江的歸墟族信號壓制。壓制區半徑五公里。天樞能保持部分功能但其他人系統進去後信號衰減超七成。陸吾的鎮岳系統進了壓制區等於沒有。屠蘇的修羅系統還能撐，被動感知從三十米縮到不到十米。「
公冶鎩從快艇上跳下來。快艇是從潮汐城沿海岸線同步南下的四艘之一。他在船頭站了一夜。海風把短髮吹得立起來，疤痕在晨光里泛著暗紅。他把航海日誌攤在卡車的引擎蓋上和白澤的地圖並排。航海日誌上畫了四條從水庫下游往上游的滲透路線。
「水路。水庫的排水系統。「公冶鎩的食指沿著一條藍色虛線從下游劃到水庫核心區。「共工洚用抽水泵把水庫水灌進叢林。排水系統往外走。反過來就是進入水庫的路。管道直徑兩米。人能通過。內壁酸蝕程度比外面低。水流往外沖，內壁被酸水泡的時間比水渠短。這是共工洚防禦里唯一的薄弱點。他自己可能知道。但沒法封。排水堵了水位就上升。水壩決堤澤城就淹了。他不敢堵。「
白澤把公冶鎩的滲透路線和自己的圍城方案拼在一起。圍城。壁壘城的八輛卡車從正北方向逼近澤城。陸吾帶隊。做正面佯攻。滲透。公冶鎩帶四個潮汐城的海上兵從排水管道潛入水庫核心區。蘇若的情報網已經在澤城內部策反了三個水利工。三個水利工管水泵。D級持有者。他們的系統是共工洚水控系統的一部分。蘇若讓他們看到了姬衡怎麼對待被降級的C級持有者。修吊塔的男人。螺絲刀還是他自己的。三個水利工傳回來的第一條情報是排水系統的管道圖。標註了每一段管道的直徑、水流方向和酸蝕程度。
公冶鎩把四個海上兵叫到卡車後面。四個人。兩把航海刀。四套中和劑塗層。管道里全黑。手電不能開。開了會被壓制系統掃描到光線反射波。公冶鎩讓每個人閉眼把管道圖在腦子裡過了三遍。手指能憑空比劃出管道走向才算記住了。
「水流聲蓋得住呼吸。蓋不住金屬碰撞。「公冶鎩抽出航海刀。刀鞘內壁貼了漁網布。抽刀無聲。「裝備用布包。扣環纏膠帶。鞋底裹抹布。踩管壁不能打滑。進去不說話。不打手勢。拍肩膀。一下停。兩下走。三下有情況。「
四個海上兵抽刀插回去練了十幾遍。肌肉記住了。
「滲透組進去之後。目標是總控室。「白澤的手指在總控室位置點了一下。「共工洚在裡面。控制他的是帝江的歸墟族代碼。滲透組切斷信號連接。關掉壓制。壓制一關，正面突擊隊全力壓上。共工洚的水控系統反應時間大概兩分鐘。這兩分鐘裡他得決定幫帝江還是幫我們。決定他的是他自己。蘇若策反的水利工說他每天晚上都在總控室窗口站很久。盯著水庫水面發呆。發呆的時候帝江的暗紫色信號會變淡。帝江沒法完全控制一個發呆的人。「
姬衡站在引擎蓋旁邊。天樞界面上澤城的信號壓制區標註著暗紫色。百分之七十的信號衰減。陸吾的系統進去等於廢了。屠蘇的刀還能用。公冶鎩的航海刀也能用。白澤的方案里最核心的東西是情報。是人心。是共工洚每天晚上在窗口發呆的那幾分鐘。
姬衡把天樞界面切到帝江的信號頻譜。暗紫色波形以歸墟族古篆字編碼跳動。海底碎片裡女魃的記錄提到帝江一次只能管兩個以內的容器。控制澤城時北冥信號密度下降。控制北冥時澤城壓制鬆動。歸墟族最強的管理者不信任自動程序。所有控制全手動。
「帝江現在在澤城。北冥壓制信號比上周降了四成。「姬衡把頻譜疊在地圖上。「他在澤城待了起碼四天。四天裡北冥沒人管。自動壓制效率只有手動的一半。嬴梟的天極閣就在北冥壓制區邊上。「
「嬴梟知道自己被晾著了。「白澤端起搪瓷杯。陳茶在杯沿留了一圈深褐色水漬。「帝江不信任他。他也不信任帝江。互相利用。誰是容器誰是主人說不準。「
姬衡沒有接話。天樞界面上帝江的波形又跳了一幀。振幅在凌晨最低。凌晨一點到三點。帝江注意力降到最低。白澤定的兩點是準確的。
「滲透組什麼時候出發。「姬衡問。
「今晚。排水管道的最佳進入時間是凌晨兩點。水泵在那個時間段的流量最低。管道內壁的酸蝕層最薄。「公冶鎩把航海日誌合上。「我帶隊。四個人。從四號排水口進入。到總控室的距離大約八百米。管道里沒有燈。全黑。手電不能開。開了會被探測系統掃到。全憑觸覺和記憶走。蘇若提供的管道圖已經背下來了。「
白澤把圍城方案的正面佯攻時間也定在凌晨兩點。八輛卡車同時打開車燈。引擎聲壓到最大。正面方向製造出大隊進攻的聲勢。滲透組在排水管道里借著正面噪音掩護摸進總控室。八分鐘。滲透組的氧氣瓶夠八分鐘。八分鐘之內切斷壓制信號。壓制信號一斷。正面戰場從佯攻轉實攻。
陸吾在卡車隊列前面來回走了三趟。檢查車燈角度和引擎怠速。光柱要剛好打在水壩牆面上半段。高了照到對岸總控室窗戶。滲透組在管道里看不見外面的光。共工洚能看見。光柱打在窗戶上會讓他提前警覺。管道翻板掀開的瞬間他才知道有人來了。那個瞬間的選擇才是真的選擇。
壁壘城四十個守衛在卡車後面排成兩列。弩箭上弦。箭頭塗了中和劑。弩弦繃緊的聲音被柴油預熱聲蓋住了。墟霧在車燈前翻湧。叢林邊緣的灰色植物在霧氣里扭動。陸吾走回來。對白澤點了下頭。
白澤把搪瓷杯里最後一口陳茶喝乾淨。杯子扣在引擎蓋上。凌晨兩點進入倒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