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城聯網後第三天，蘇若在壁壘城情報室鋪開了一張覆蓋四城所有在冊人員的名單。兩千一百人。每一行都有名字、系統等級、所屬據點和蘇若自己標註的行為模式觀察記錄。這份名單她做了一個月。從潮汐城暗樁清理那天就開始搭建。壁壘城擴建期間更新了三次。澤城歸附後連夜補上了共工洚帶來的水利工名單。
天極閣的暗樁不止潮汐城那三個。蘇若在第一天就懷疑了。四城聯網後各據點之間的人員調動頻繁。物資車往來、水利工輪班、擴建隊混編。人一流動暗樁的信號也會流動。流動的信號比靜止的信號更容易暴露。因為人在移動的時候行為模式的異常會被放大。不動的時候可以裝。走幾步就裝不住了。
蘇若篩選暗樁的方法分了四層。
第一層。系統掃描。她讓姜螭把四城所有人的系統參數全部過了一遍天樞檢測。兩千一百人。每個人的信號波形、後台子程序噪聲、系統波動方差。和正常基準值對比。偏差超過五個百分點的標黃。超過十個百分點的標紅。第一輪篩出來二十三個標紅。十七個標黃。
第二層。行為模式交叉對比。她把四十個標紅標黃的人過去一個月的流動路線畫在地圖上。每個人每天在哪裡、和誰接觸過、接觸了多久。路線重疊三次以上的標為可疑關聯。第二輪篩出來十七個人有重疊路線。其中六個人的重疊路線全部繞過了蘇若設的情報檢查點。繞檢查點需要提前知道檢查點的位置。情報網內部有泄密。
第三層。通訊信號追溯。姜螭把天樞的被動掃描頻率調到歸墟族通訊協議的頻段。在六個可疑人員的系統底層發現了歸墟族加密通訊模塊。模塊嵌在系統偽裝層下面極深。天樞在常規頻率掃不出來。因為模塊的信號編碼和歸墟協議同頻。天樞的管理員權限殘片對歸墟族完整代碼的加密層存在識別盲區。姜螭花了兩天時間寫了一段頻段偏移腳本才把模塊信號從偽裝層下面剝出來。剝出來的信號內容全是歸墟族的古篆字變體。
第四層。誘餌測試。蘇若在確定了十一個人之後沒有立刻動手。她讓陸吾在瞭望塔底座上故意留了一段粉筆標記。標記畫在應力集中點上。角度偏了一點七度。只有學過結構工程的人能看出來那個位置是薄弱點。標記畫好之後八小時內有人擦掉重新畫了一遍。重新畫的標記角度修正了那一點七度。畫標記的人懂結構。情報網內部有一個懂結構的人。
十一個人加上情報網內部的那個。十二個。還有兩個是從沉洲方向截獲的信號里挖出來的。公冶鎩在接沉洲水利隊的接應船上按住了第十四個。
十四個暗樁。蘇若在名單上把每個人的名字用紅筆圈了。紅圈很小。剛好圈住名字。不會遮住名字旁邊的行為模式記錄。她有強迫症。在天極閣情報組待了四年養成的。圈名字必須剛好圈住。不能大不能小。
這十四個人的系統偽裝技術比潮汐城那三個暗樁高了至少兩個等級。天極閣升級了偽裝。潮汐城暗樁的錯誤是方差為零。太乾淨了。像一間剛打掃完的房間。乾淨得不正常。新一批暗樁學會了在數據里製造正常的波動方差。有正常的後台子程序噪聲。有正常的行為模式變化。不是一直不動。偶爾也會晚到早退。偶爾也會在食堂多坐一會兒。和蘇若在天極閣學到的反偵測手段幾乎同步。
但蘇若有一樣東西是他們沒有的。行為模式記錄。她記錄的內容並非數據。是習慣。誰每天幾點去食堂。誰打飯的時候先打菜還是先打飯。誰走路看腳不看前面。誰在工地上抽菸抽到哪一截掐滅。習慣是裝不出來的。裝一個月可以。裝兩個月就會有破綻。蘇若記了一個月。破綻全記在筆記本上了。
審訊室是壁壘城地下倉庫隔出來的。十四間。每間三平米。一張鐵桌子。一把塑料椅。鐵桌子的腿焊死在地上。桌面上有舊的水泥漬。倉庫改審訊室的時候沒來得及清理乾淨。每間審訊室頭頂有一盞日光燈。燈管在低溫下啟動會閃。第一下閃的時候被審訊的人會抬頭看燈。蘇若把這個細節記在心裡。抬頭看燈的人還保留著好奇心。還有救。不抬頭的人眼睛一直盯著桌面。桌面上的水泥漬比燈管更能讓他們集中注意力。
蘇若每次只問一個問題。你家人在不在。
十四個暗樁里有九個沉默了。沉默的人抬頭看燈的有兩個。不抬頭看桌面的有七個。
五個回答了。答案都一樣。不在了。死在嬴梟前幾輪的偽S級實驗裡。
其中一個暗樁在回答的時候用指甲刮桌面上的水泥漬。颳了四十七下。蘇若數了。刮到第四十八下的時候指甲斷了。血從指甲縫裡滲出來。暗樁沒有擦。繼續刮。刮到水泥漬被血浸成了暗紅色。
蘇若把那截斷掉的指甲從地上撿起來。放在鐵桌子中間。兩個人看著那截指甲看了很久。
「實驗體自願的。被抓去的。「暗樁開口。聲音很輕。像在對著那截指甲說話。「嬴梟在升級之前用底層系統持有者測試了歸墟族代碼的神經系統承受極限。D級和E級。一次測五個。測到第四個的時候前面三個已經死了。第四個在死之前眼睛變成了暗紫色。和帝江控制的人一樣。但更濃。濃到看不見瞳孔。嬴梟以為實驗成功了。第五個。第五個還沒測。第四個的暗紫色就從眼睛裡炸開了。這可不是什麼修辭。真的炸了。像燈泡燒了。紫色的血濺了嬴梟一臉。嬴梟沒有擦。他笑了。「
暗樁說完把颳了一半的水泥漬用斷指的指節按平了。血把水泥漬染成深紅色。幹了以後像一朵極小的梅花。
審訊室外面。白澤把搪瓷杯放在情報室桌上。杯里的新茶已經涼了。姜螭把截獲的歸墟族加密信號導進分析軟體。屏幕上跳出那段古篆字加密信號。帝江。管理者。死。三個詞反覆出現。每次出現的順序不一樣。
趙晦在實驗記錄板上的紅圈還壓在倉庫角落的鐵櫃裡。那些圈圈代表的是嬴梟用活人換來的歸墟族代碼承受極限數據。每一個圈是一個人。每一頁是一批人。趙晦把全批圈了紅圈。全批沒有一個人活下來。
蘇若從審訊室出來。把十四份問詢記錄疊好放在白澤面前。她手上沾了一點暗樁指甲刮出來的血跡。血跡已經幹了。她沒注意到。或者說注意到了但沒管。
「十四個人。全部控制。不殺。關著。等嬴梟來贖。「蘇若翻開筆記本。在十四人名單最下面寫了一行新字。審訊完成。家人都沒了。嬴梟欠十四條命。
白澤把記錄推到姬衡面前。姬衡看了一眼。沒有說話。掌心金色紋路在審訊室日光燈的閃爍里安靜流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