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工洚從水庫對岸爬上來的時候天剛亮。身上的水庫水沿著中和劑塗層往下淌，在地上留下一灘冒著細小白煙的酸性液體。塗層在酸性水裡泡了兩分鐘，邊緣已經開始剝落。再過一會兒皮膚就會被灼傷。
姜螭從卡車上跳下來，手裡提著可攜式中和劑噴罐。她讓共工洚站直，繞著他噴了三圈。中和劑在剝落的塗層邊緣重新結了一層淡白色膜。膜幹得很快。酸性水被中和成了無害的無機鹽水漬。
「帝江的控制還會回來嗎。「姬衡站在對岸。掌心金色紋路在晨光里安靜流動。
「會。他放在我系統核心區的信號壓制模塊有自我恢復機制。關掉之後大概兩個小時重啟。重啟之後他對我的控制會比以前更強。從第二層綁定提到第三層。第三層綁定之後我連自己的思想都控制不了。「共工洚低頭看自己掌心那團混合色的光。藍色還在。暗紫色在邊緣緩慢擴散。像一條正在癒合的傷口被重新撕開。「兩小時。夠你們做很多事。不夠你們救我。帝江要的是我的系統，並非我的命。他要把我的A級水控系統和歸墟族代碼深度融合。融合成功之後他會用我的水系灌溉整個變異叢林。把叢林變成歸墟族的生態圈。人類的世界將不復存在。「
姬衡抬手。金色光芒從掌心射出。天樞光標進入共工洚的系統核心區。在水控系統的最底層找到了帝江的信號壓制模塊。模塊是歸墟族的完整代碼寫成的。金色光標碰到模塊邊緣的瞬間被彈了回來。完整代碼對殘片有排斥反應。殘片打不進去。
但可以繞。姬衡沒有正面攻擊模塊。他讓金色光標從模塊邊緣繞過。在水控系統的底層代碼里加了一行自己寫的防火牆規則。規則很簡單。壓制模塊重啟之後不能自動升級綁定層級。每次重啟之後必須重新輸入帝江的授權碼才能提升綁定。授權碼只有帝江本人有。而帝江在壓制信號被關掉之後已經退出了澤城範圍。他在北冥的方向撤離時被天樞捕捉到了信號尾跡。
「不能解除綁定。但能鎖定綁定層級。第二層是你能承受的極限。第二層的時候你還能發呆。發呆的時候你是人。第三層連發呆都不能。「姬衡收回右手。精神力消耗了四個百分點。
共工洚掌心裡的混合色光芒穩定了下來。暗紫和藍色的邊界線不再互推。停在了對半的位置。
接下來的四天壁壘城、潮汐城、澤城三城的系統完成了聯網。白澤之前在貨櫃鐵皮上畫的三城聯網拓撲圖變成了現實。
聯網那一刻姜螭在實驗室里盯著三塊監控屏。每塊屏對應一座城的系統信號。聯網之前三塊屏上的波形是各自獨立的。頻率不一樣。振幅不一樣。顏色也不一樣。壁壘城的防禦系統是土黃色方波。潮汐城的海產系統是海藍色鋸齒波。澤城的水控系統是深藍色正弦波。三個波形在各自的屏幕上跳各自的節奏。
白澤把三城的數據總線通過天樞防火牆合併為一個統一頻段。合併的瞬間三塊屏同時閃了一下。三個波形從各自獨立的節奏瞬間拉成同步。土黃色方波、海藍色鋸齒波、深藍色正弦波，三種波形疊在一起變成了一個新的複合波形。顏色是深金色的。和天樞的金色光芒完全同頻。
姜螭把複合波形的截圖存了下來。她說這是人類系統第一次和歸墟族殘片完成全頻段協同。截圖後來被白澤貼在瞭望塔的公告欄上。用圖釘按著。圖釘是陸吾從工地上撿的。
資源產出的增幅遠超加法，已經達到了乘法級別。三城聯網後第一天的數據從實驗室傳上來時姜螭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建材日產從十二噸跳到八十六噸。壁壘城地下倉庫里堆積了兩年的冗餘建材被潮汐城的海上兵用來修碼頭。水泥和鋼筋在海上鹽霧裡凝固的速度比在內陸快一倍。因為潮汐城的海產加工系統會往空氣里釋放微量碘鹽。碘鹽是天然速凝劑。
海產物資從八噸跳到五十四噸。潮汐城港口多餘的漁船燃油被澤城的水利工用來驅動水泵。水泵一開，水庫的淡水淨化效率提高了三倍。淨化過的淡水一部分回流到潮汐城養魚池。魚在淡水裡產的卵比在海水裡多四成。
淡水從零噸跳到每天兩百噸。之前澤城的水庫只往叢林排水灌溉。帝江把淡水當成武器用。聯網之後水控系統被白澤重新編程。灌溉範圍從叢林擴展到了壁壘城和潮汐城的飲用管網。管網是陸吾帶隊用四天時間從澤城水庫一路鋪到壁壘城大門口的。管道沿著卡車輪胎壓出的車轍走。每段管道接頭處用中和劑密封。酸性的水庫水在中和之後變成了飲用水。
數字還在漲。系統在聯網之後展現出遠超預期的協同效應。每一個單城的系統都在被其他城市的需求反向激活閒置模塊。
「四城。還差沉洲。「白澤端著搪瓷杯站在瞭望塔上俯瞰擴建中的壁壘城。新茶已經泡到第二遍。顏色比陳茶深兩個色號。「共工洚的沉洲在海上。和他的水控系統是分開的。沉洲的據點是一個半沉沒的島嶼。島上的人靠潮汐城的海產活。帝江控制了澤城之後切斷了沉洲的補給線。補給斷了快一年。島上的人靠雨水和偶爾衝上岸的死魚撐到現在。「
共工洚站在白澤旁邊。他的系統綁定層級被鎖在第二層。眼珠里暗紫色的光芒淡到幾乎看不見。他往海的方向望去。墟霧在海上比在內陸更濃。海面被霧氣壓得平滑。看不見島嶼的輪廓。
「沉洲的島以前是露出海面的。帝江來之前島上有三棟房子。一個碼頭。一口淡水井。井水取自地下水，和雨水無關。地下水不會斷。「共工洚的手指在海霧裡劃了一下。「帝江控制了澤城之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拔高水庫水位。水庫水位一高，地下水水壓變了。沉洲的井水變咸了。他是故意的。他把淡水變成鹹水。島上的人要麼渴死要麼回澤城當他的容器。「
「他們沒回來。「白澤說。
「沒回來。「共工洚說。「島上的人是我以前的水利隊。十三個人。最小的十四歲。最大的六十二。帝江控制澤城那天我把他們從水庫後門送走。用一艘舊漁船。船底有個洞。他們邊舀水邊劃。劃到沉洲的時候船剛好沉了。十三個人站在礁石上看船沉下去。沒人哭。最小的那個說船沉了就不用回去了。他說的對。船沉了就不用回來了。「
白澤把搪瓷杯放在瞭望塔欄杆上。新茶的熱氣在墟霧裡散成一縷極淡的白線。
「我去接他們。「共工洚轉過身。眼珠里暗紫色的光芒在晨光里幾乎化成了棕色。「四城聯網。沉洲算第四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