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工洚站在總控室的窗前。暗紫色光芒在他眼珠里微微跳動。窗外水庫的水面在墟霧籠罩下泛著暗沉的反光。他看了公冶鎩很久。然後開口。
「帝江在三年前找到我。那時候我剛覺醒A級水控系統。一個人守著這座空水庫。墟霧濃度還沒現在這麼高。變異植物還沒把叢林變成灰色。「
他停了一下。右手無意識地摸上自己的左小臂。小臂內側有一塊疤痕。指甲蓋大小。疤痕邊緣泛著暗紫色。已經三年了還沒有消退。
「帝江從北冥過來。他說我的水系可以成為他的防禦網。他可以幫我把系統升級。升級之後我能控制方圓五十公里的所有降水。我能讓叢林活過來。他做到了。代價是這個。「
他把右手抬起來。掌心浮出暗紫色的系統光芒。那種暗紫和歸墟族的純正色澤不同。裡面摻雜了A級水系藍色底色的混合色調。兩種顏色在掌心裡互不相溶。像油和水。
「這個疤痕是他植入信號壓制模塊的位置。模塊嵌在系統核心區第三層。和我的神經系統長在了一起。三年來每天晚上我站在這個窗前。看水面發呆。只有發呆的時候帝江的顏色會淡。因為發呆不需要系統。不需要信號。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控制一個發呆的人。發呆的時候我是一個人。不是他的容器。「
公冶鎩把航海刀插回腰間刀鞘。刀鞘的蛇皮在海風中曬了半個月開始散發淡淡的咸腥味。和總控室里酸性水的味道混在一起。
「海上的人不叫發呆。叫值夜。值夜的時候不用掌舵。不用看雷達。船自己在開。人站在船頭看海。不知道在想什麼。值夜的人是最自由的。「
共工洚低頭看自己掌心那團混合色的光芒。暗紫和藍色的邊界線在緩慢移動。像兩種顏色的液體在一個杯子裡互推。
他腦子裡閃過一個畫面。三年前帝江第一次把手按在他左小臂上的時候。暗紫色的光從帝江的指尖鑽進去。像一條活的蟲子。從皮膚表面鑽到肌肉。從肌肉鑽到骨頭。從骨頭鑽到系統核心。他當時咬著一根皮帶。沒有叫出聲。因為他覺得叫出聲會讓帝江知道他在痛。帝江知道了會更用力。三年來他一直在後悔當時咬了皮帶。應該叫的。叫出來至少能讓帝江知道自己不是一塊木頭。
「老周。小何。四號水渠的阿成。三個人都幫了你們。他們三個是我手下僅有的沒有被帝江標記的D級持有者。帝江只標記B級以上的。D級在他看來不值得浪費代碼。他錯了。D級的人心比B級的系統值錢。「
他攥緊拳頭。掌心裡的藍色光芒忽然暴漲了一瞬。暗紫色被擠到了邊緣。混合色的邊界線往暗紫方向推移了將近半厘米。然後暗紫色彈回來。兩種顏色繼續互推。
公冶鎩往前走了一步。航海日誌從防水袋裡抽出來。翻開新的一頁。他把鉛筆按在空白頁上畫了一條線。線左邊寫禁錮。線右邊寫自由。
「帝江在我的系統核心區放了一個信號壓制模塊。模塊靠他的暗紫色光球供能。光球是歸墟族完整代碼的投射。物理攻擊無效。系統侵入也無效。天樞是管理員權限殘片。殘片打不過完整代碼。你們在海底碎片裡看到的白衣女人。女魃。共存派。她把自己打碎了就是因為她知道。殘片打不過完整代碼。「共工洚鬆開拳頭。走到信號壓制設備前面。抬起右手懸停在暗紫色光球上方十厘米處。「打不過。可以關。關了之後帝江對我的控制會中斷。但只能中斷很短一段時間。光球有自我恢復機制。關掉之後不到兩分鐘就會重啟。重啟之後帝江的控制會更強。因為他會知道我想反抗。他會把代碼的綁定層級從第二層提到第三層。第三層綁定之後我連發呆都不能了。「
公冶鎩走到他旁邊。鉛筆在紙上那條線的兩邊又各寫了一個字。禁錮下面寫容器。自由下面寫人。
「兩分鐘。夠你關了壓制信號。夠我們正面部隊衝進水壩。夠姬衡用天樞改寫光球的啟動代碼延遲重啟。夠你從窗口翻出去跳進水庫。游到對岸。站在這扇窗前發呆的人會變成站在陽光底下的人。不是容器。「
共工洚低頭看公冶鎩畫的那條線。鉛筆痕很淺。線有點歪。禁錮那兩個字寫得很大。自由那兩個字寫得很小。公冶鎩的字一直很醜。航海日誌上只有航線圖是工整的。文字全歪。
總控室外面的引擎聲忽然變了。從低沉轟鳴變成高頻咆哮。正面佯攻的卡車開始加速了。光柱在水壩牆面上晃動。水庫水面的反光在天花板上掃出一條條光帶。光帶從東往西移。移到總控室正中間的時候停了一下。
那個停頓是白澤的信號。正面部隊就位。等總控室的壓制信號消失。
共工洚深吸一口氣。總控室里的酸性水味在喉嚨里積了一層薄薄的酸膜。他咽了口口水。酸膜被衝下去了。新的馬上又結了一層。
「跳進水庫之前。我想問他一句話。「共工洚抬頭看著窗外。「姬衡在哪裡。「
「水壩正面。北側。車燈後面。「
凌晨兩點十九分。共工洚把手按在暗紫色光球上方的控制面板上。手指在觸控螢幕上輸入了一段關機指令。指令是帝江自己設的後門。帝江在光球里留了一個手動關閉開關。他以為沒有人會找到。以為共工洚永遠不會反抗。因為他給了共工洚控制方圓五十公里降水的力量。他以為力量就是忠誠。他錯了。力量和對的人在一起才是忠誠。和錯的人在一起是枷鎖。
手指按下最後一個字符的時候共工洚的左小臂劇烈抽痛了一下。疤痕位置的暗紫色光芒突然變亮。帝江的代碼在反抗。代碼知道他要關機了。暗紫色的光從疤痕里往外涌。像一條蛇從洞裡被拽出來。共工洚咬著牙。沒有叫。他怕的不是帝江知道。他是怕樓下管道里的滲透組聽見。他們還在等信號。
總控室的暗紫色燈光滅了。
壓制信號在澤城上方消失。正面戰場八輛卡車的引擎聲瞬間變成了實攻的衝鋒號。姬衡帶著屠蘇和陸吾翻過水壩的第一道防線。天樞系統在壓制消失後信號功率恢復滿格。金色光芒照亮了水壩牆面。
共工洚從總控室窗口翻出去。窗台離水面八米。酸性水庫水在下面翻湧。墟霧貼著水面滾動。他在空中翻了個身。後背先入水。中和劑塗層在水面上砸開一個白色的淺坑。水花濺起來兩米高。酸性水在接觸到皮膚之前被塗層擋開了。
入水的聲音很悶。像一個沉重的沙袋砸進泥潭。水庫水比外面河流的溫度低大概十度。冰冷感穿透塗層直透到骨頭。他的水系系統在入水的瞬間自動激活了。藍色的光從掌心擴散到全身。像一個繭把他裹住。A級水控持有者在水裡是活的。
他往對岸游。每次划水掌心的藍色光都會亮一下。在暗沉沉的水庫里像一顆藍色的信號彈。岸上的人能看見。那團藍光在往正確的地方移動。
塗層只能撐兩分鐘。兩分鐘夠他游到對岸。對岸站著一個人。金色紋路在掌心安靜流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