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城聯網後第七天，姜螭在實驗室監控屏上看到歸墟協議信號強度跳到了三十五。
她手指懸在觸控螢幕上方停了兩秒。回頭喊了一聲。
「姬衡。「
姬衡從隔壁靜修室走進來。白澤跟在後面，搪瓷杯端在手裡。姜螭把屏幕轉向他們。歸墟協議第三層預熱曲線。七天的數據點連成一條緩慢上升的斜線。三十四點七。三十四點八。三十四點九。三十五。
三十五剛好是觸發閾值。
「四城聯網之後系統協同效應拉高了協議信號的底噪。「姜螭的手指在曲線上劃了一道。指甲在屏幕表面發出極輕的靜電聲。「聯網前歸墟協議的預熱速度是每周零點三個單位。聯網後漲到了每周零點五。系統之間的數據交換在給歸墟協議提供信號放大。我們把城市連起來了。也把歸墟協議的信號通路連起來了。「
姬衡盯著屏幕上那個數字看了三秒。超過閾值會觸發歸墟協議第四層。第四層是什麼，天樞殘片裡沒有完整記錄。只有一行半截警告：第四層啟動，管理者權限失效。
「還能壓回去嗎。「
「能。但要建一套防火牆。三層結構。信號偽裝層。頻率偏移層。緊急斷網。「姜螭打開一個新窗口。手速極快。鍵盤聲在安靜的實驗室里像密集的雨點。「偽裝層在歸墟協議掃描頻段上覆蓋一層偽信號。讓協議以為信號強度還在閾值以下。頻率偏移層把真實信號的頻率往旁邊挪零點三赫茲。歸墟協議按固定頻率掃描，挪開零點三它就掃不到了。緊急斷網是最後一道防線。如果前兩層被突破，緊急斷網會在零點一秒內切斷四城之間的所有數據總線。聯網斷開。協議預熱回到單城模式。「
白澤把搪瓷杯放在實驗台上。杯底碰到金屬台面。一聲輕響。「代價是什麼。「
姜螭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敲鍵盤。
「三層防火牆需要天樞的管理員權限才能壓住歸墟協議的完整代碼。防火牆本質上是用殘片對抗完整代碼。殘片的能量來源是姬衡的精神力。建防火牆消耗的精神力是常規操作的六到八倍。預估消耗二十五個百分點。「
實驗室安靜了大概三秒。
姬衡抬起右手。掌心金色紋路在日光燈下安靜流動。天樞界面彈出來，精神力數值顯示。上限百分之七十二。當前剩餘百分之五十八。之前幾次戰鬥和系統操作消耗了十四個點。
「五十八減二十五。剩下三十三。警戒線以下。還能撐多久。「
「警戒線以下不代表會昏迷。但代價會加速。精神力越低，代價的收取頻率越高。遺忘速度會從正常的每天一小段加速到每小時一段。「姜螭轉過頭看他。眼鏡片反射著屏幕上的數據曲線。「你上次在澤城消耗到百分之四十七的時候，遺忘了大學宿舍門牌號。到一個數值以下，遺忘的可能不是門牌號。「
姬衡沒接話。他看著屏幕上歸墟協議那條緩慢上升的斜線。三十四點七到三十五。零點三個單位。四城聯網把這些城市連在了一起。也把歸墟族埋在暗處的協議觸發了。軒轅當年沒走到這一步。他一個人扛不住聯網的代價。現在姬衡也不是一個人。姜螭在他旁邊。白澤在他旁邊。壁壘城。潮汐城。澤城。沉洲。四城的人都在。
「建。代價我背。「
姜螭沒再說話。鍵盤聲重新響起來。第一層防火牆代碼從天樞權限里一行行調出來。白澤站到另一台監控屏前面。把四城的信號頻譜全部切到實時監測模式。
防火牆搭建用了將近六個小時。
第一層信號偽裝層。姜螭把歸墟協議掃描頻段上的真實信號用模擬噪聲覆蓋。噪聲的頻率、振幅、波形和閾值以下正常信號完全一致。歸墟協議掃過來看到的是三十三，跟三十五不沾邊。三十三是正常預熱波動範圍。沒人會懷疑。
第二層頻率偏移層。真實信號整體偏移零點三赫茲。偏移量極小。小到四城系統數據交換不受影響。但歸墟協議固定頻率掃不到零點三赫茲以外的信號。本質是讓協議「看偏了「。像近視的人眯眼看遠處。看到輪廓。看不清細節。
第三層緊急斷網。姜螭在四城數據總線上埋了自動斷網協議。觸發條件設成前兩層同時失效。協議在零點一秒內切斷數據總線。四城回到單城模式。信號放大通路斷開。
白澤在第三層建完之後端起了搪瓷杯。新茶涼透了。他喝了一口。冰涼的茶從喉嚨滑下去。眼睛沒離開監控屏。
「信號強度。三十三點零。壓回閾值以下。防火牆有效。「
姬衡站在實驗台旁邊。防火牆建完的瞬間他的身體晃了一下。幅度很小。像被人從背後輕輕推了一掌。他扶住實驗台邊緣。掌心的金色紋路在防火牆運轉後暗了將近一半。精神力從百分之五十八掉到了百分之三十一。掉了二十七個點。比預估多了兩個。
姜螭放下鍵盤。從背包里翻出筆記本。翻到記錄記憶損傷那頁。之前記錄過大學宿舍門牌號。食堂二樓第三窗口打飯阿姨的姓氏。第一次系統覺醒時的天氣。
「昨天下午四點半的戰術會議。還記得嗎。「
姬衡眨了眨眼睛。在回憶。眉頭皺起來。皺著皺了大概十秒。
「不記得了。「
「戰術會議的內容是沉洲島登陸方案。討論了四個議題。島東側礁石區的登陸點選擇。退潮時間窗口。補給船的航線。和共工洚對接的信號密碼。「姜螭把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把這四個議題一字不漏寫下來。「我幫你記。你下次需要用到的時候問我。「
白澤在旁邊看著這一幕。搪瓷杯停在嘴邊。沒喝。
代價不收刻意背誦的東西。這是姜螭在多次觀察中總結出的規律。系統記錄會被代價識別為「存儲「，代價照收。人腦記住只要不是刻意背的，代價不收。姜螭聽戰術會議時沒有刻意去記。她只是坐在那裡。聽著。記住了。因為她在乎這些東西。在乎的東西不用背。
姬衡看著姜螭在筆記本上寫字。字很小很密。每一筆都用力。紙面上有鉛筆凹痕。上一頁記的是他遺忘的大學課程。再上一頁是母親做菜的口味。鹹淡。火候。
「三十一。還剩三十一。「姬衡把右手攤開。掌心金色紋路比建防火牆前暗了些。但還在流動。「夠用。「
姜螭寫完抬頭看他。眼鏡片後面的眼睛紅了一圈。哭了。盯屏幕盯了六個小時。她摘下眼鏡用袖口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
「下次要消耗之前先告訴我。我給你算好了再動手。不要自己決定。你決定的時候不算代價。我算。「
姬衡看著監控屏上歸墟協議那條被壓回三十三的曲線。防火牆在安靜運轉。三層結構。偽裝層。偏移層。斷網。三層防火牆把歸墟協議的觸角擋在了外面。但擋不了多久。歸墟族完整代碼會找到繞過偽裝層的方法。偏移層的零點三赫茲偏差會被校準。緊急斷網一觸發就代表四城聯網失敗。防火牆是拖延戰術。不是解決方案。
白澤把搪瓷杯放到實驗台上。走到監控屏前面。手指點了點那條被壓回去的曲線。
「防火牆的真正用途是觀察，而非阻擋。歸墟協議被擋住之後會尋找突破點。它尋找的方式會暴露自己的掃描邏輯。掃描邏輯里藏著歸墟族信號處理的底層算法。算法反向推導。能找到信號源。「
姜螭抬頭看著白澤。眼睛亮了。
「逆向追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