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澤在監控屏前站了整整一個通宵。
防火牆運轉了十七個小時。歸墟協議在三十三的位置上來回試探。每試探一次偽裝層就抖動一次。抖動幅度極小。零點零幾個單位的波動。姜螭把每一次抖動的時間、頻率和振幅全部記錄了下來。十七個小時記錄了四百二十一次試探。四百二十一個數據點。
凌晨三點的時候白澤開口了。
「把試探數據倒序排列。「
姜螭抬起頭。眼鏡片反射著屏幕上的數據。「倒序？「
「不倒序看不出來。正序看是隨機的。每次試探的頻率間隔忽大忽小。但倒過來看。從最後一次試探往第一次倒推。頻率間隔的遞減是線性的。每次縮短零點零一五赫茲。歸墟協議在逐幀校準偏移層的偏差。它在猜我們把信號往哪邊挪了。從四百二十一次倒推到第一次。校準精度從零點三赫茲縮小到零點零一五。按這個速度，再有三十二個小時它就能鎖定真實信號頻率。「
姜螭把數據倒序排列。屏幕上跳出一條精確的線性遞減速曲線。歸墟協議並非在隨機試探。它用的是窮舉法遍歷整個頻率偏移範圍。偏移層的零點三赫茲偏差被切成兩萬個頻率格。歸墟協議一格一格試。試完兩萬格需要四十九個小時。已經試了十七個小時。還剩三十二個小時。
「三十二小時後防火牆第二層失效。「姜螭在手寫筆記本上畫了一條時間軸。用紅筆在三十二小時的位置標了一個圈。「到時候緊急斷網觸發。四城聯網斷開。歸墟協議預熱回到單城模式。但我們已經知道它在追蹤我們了。斷開不代表它會停止。「
白澤端起搪瓷杯。杯里的新茶已經續了不知道第幾遍。茶味淡到幾乎和白水一樣。他把杯子放下。手指在屏幕上畫了一條反向箭頭。
「它追我們。我們也可以追它。「
姬衡從靜修室走進來。精神力還剩百分之三十一。掌心金色紋路比昨天亮了一些。休息讓精神力自然回升了三個點。他走到白澤旁邊看著屏幕上那條反向箭頭。
「怎麼追。「
「偽裝層不只是用來擋的。每一層偽裝信號在和歸墟協議交互時都會在防火牆日誌里留下對方的信號指紋。歸墟協議每次試探都會發送一小段握手信號。握手信號里有信號源的初始方向角。四百二十一次試探。四百二十一個方向角。疊加在一起的均值指向地心。地心八十公里。墟核的位置。「白澤在屏幕上調出防火牆日誌。日誌滾動了十幾屏。每一行都記錄了一次試探的方向角。「但有兩個方向角偏了。「
姜螭放大那兩個異常數據點。第三百一十七次試探和第四百零二次試探。兩次試探的方向角偏離了地心方向。偏北。偏角分別為十一點三度和十二點七度。兩次偏角的均值是十二度。方向：正北。
「地心方向的所有試探方向角都在正負零點五度範圍內。標準差極小。這兩個偏了十二度。誤差解釋不了。那是另一個信號源。「
實驗室安靜了大概五秒。
姜螭把兩個異常信號的頻率特徵單獨提取出來。和資料庫里所有已知歸墟族信號做對比。地心信號的頻率是歸墟協議的基準頻段。帝江撤離澤城時天樞捕捉到的信號尾跡是另一個頻段。偏北方信號是第三個頻段。第三個頻段的波形特徵和前兩個都不一樣。它的頻率比基準頻段高零點七赫茲。振幅有規律的間歇性衰減。衰減周期是兩個小時。正好是共工洚描述過的帝江壓制模塊自我恢復周期。
「頻率特徵和帝江撤離時的尾跡高度一致。交叉比對吻合度百分之九十四。偏北十二度。距離估算：地心信號衰減模型反推。信號源距壁壘城直線距離約一千二百公里。方向正北偏十二度。一千二百公里北偏十二度的位置。「姜螭把地圖調出來。手指從壁壘城位置往北劃。劃到一千二百公里處停住。指尖下是一塊標記為灰色的區域。灰色代表無數據。末世後沒有人類據點踏足過那片區域。
白澤看了一眼地圖上的灰色標記。端著搪瓷杯的手停了一下。
「永夜城。北冥永夜城。「
一千二百公里。北偏十二度。和軒轅當年留下的北方據點坐標完全吻合。北冥永夜城。帝江的老巢。歸墟族完整代碼的信號發射源。嬴梟的天極閣在永夜城壓制區邊緣。帝江從澤城撤離後回到了永夜城。他的壓制信號以永夜城為中心向四周擴散。天樞捕捉到的偏北信號正是帝江在永夜城通過歸墟協議預熱發射的同步信號。
「帝江在永夜城用歸墟協議控制著所有容器。他同時在操控澤城的殘餘壓制、天極閣的暗樁系統，還有嬴梟的左眼。多線操控的信號都必須經過歸墟協議中轉。中轉站就是永夜城。「白澤把搪瓷杯放在監控台邊緣。手指在永夜城的位置畫了一個圈。「防火牆的偽裝層把帝江的每一道控制信號都做了指紋標記。標記疊加在一起能反推出永夜城的精確坐標。不只是方向。能精確到經緯度。「
姜螭把四百二十一個數據點重新跑了一遍溯源算法。天樞殘片的計算能力在防火牆共享模式下被分攤了一部分。溯源計算的速度比正常慢了三成。但還是在凌晨五點之前跑完了。屏幕上跳出一組坐標。北緯四十七點三度。東經一百二十一點七度。海拔負一百五十米。永夜城不是在地面上。在地下。負一百五十米。一座完全埋入地下的城市。
「地下城。難怪末世後沒人找到過它。所有派往北冥的探險隊都以為城市在地面上。掃了一遍地表就返航了。帝江在地下等了三千年。「
姬衡盯著那組坐標。北緯四十七點三。東經一百二十一點七。負一百五十米。歸墟族完整代碼的發射源。帝江的位置。嬴梟左眼的控制信號源頭。所有暗紫色光芒的起點。
「信號追蹤不能停。「姬衡的聲音很輕。凌晨五點的實驗室里只有監控屏的風扇在轉動。「防火牆壓著預熱。偽裝層繼續收集試探數據。溯源精度每提高一個百分點，坐標誤差就縮小十二公里。等誤差縮小到一公里以內的時候。我們能在地面上找到永夜城的入口。「
姜螭把那組坐標抄在筆記本上。用紅筆圈了。圈的名字剛好蓋住緯度數字。她的強迫症和蘇若一樣。圈名字要剛好圈住。不能大不能小。
白澤看著屏幕上不斷增加的試探數據。歸墟協議還在逐幀校準偏移層。三十二小時後防火牆第二層會失效。緊急斷網會觸發。四城聯網會斷開。但在斷開之前還有三十二個小時。三十二個小時夠天樞溯源算法把坐標誤差從十二公里縮小到一公里。
「三十二小時。「白澤把搪瓷杯里淡如白水的茶一口喝乾淨。「夠我們找到帝江的門口。「
姜螭在筆記本上畫了一條從壁壘城往北的線。線穿過中洲廢墟。穿過變異叢林。穿過灰色無數據區域。停在北緯四十七點三度的位置上。線旁邊寫了一行字。
帝江的位置。歸墟族的心臟。三千年第一次被人類鎖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