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衡在靜修室里坐了三天。
靜修室是壁壘城地下倉庫最深處隔出來的。四平米。一張鐵架床。一張木桌。一把塑料椅。頭頂一盞日光燈。燈管在低溫下啟動會閃。第一次閃的時候姬衡抬頭看了。第二次沒看。第三次沒看。第四次的時候他已經不需要燈光了。閉著眼睛坐在黑暗裡。掌心朝上放在膝蓋上。金色紋路在黑暗中安靜流動。
姜螭第一天進來的時候帶了筆記本和水。把木桌搬到門口，坐在塑料椅上，筆記本攤開。記錄從姬衡進入靜修室第一分鐘開始。
「精神力上限百分之七十二。當前剩餘百分之三十四。目標上限百分之八十五。需要提升十三個百分點。預估修煉時間：未知。修煉方式：安靜環境。持續冥想。不使用系統。「
姬衡沒有說話。閉著眼睛。呼吸慢到每分鐘六次。正常人是十二到十六次。他的呼吸頻率降到了正常人一半。姜螭在筆記本上記下了呼吸頻率。每分鐘六次。心率五十二。腦波頻率降到阿爾法波段低端。八赫茲。這是深度冥想的狀態。在這個狀態下精神力上限會自然提升。原理很簡單。神經突觸在無外界刺激的環境下會進行自發性增生。新突觸的生長會擴展神經系統的信號承載能力。精神力上限就是信號承載能力的量化值。
但代價機制在修煉時同樣生效。
第一天傍晚。姬衡睜開眼睛。瞳孔在黑暗中調整焦距。
「大學宿舍在三樓還是四樓。「
姜螭翻開筆記本。之前記錄過。大學宿舍門牌號三零七。三樓。她沒有回答。
「你讓我在修煉期間不要告訴你遺忘的內容。干擾變量。「
姬衡重新閉上眼睛。他剛才問了宿舍樓層。說明他在冥想中觸碰到了那段記憶。觸碰的瞬間記憶被代價收走了。代價不收刻意存儲的東西。但修煉和存儲是兩回事。修煉是生長。新突觸生長過程中舊的突觸連接會被回收。被回收的突觸上存的記憶同時也被回收。代價機制的生物學基礎就是這個。神經系統資源有限。新的長出來。舊的就得回收。
第二天中午。姜螭記錄到姬衡的精神力上限從百分之七十二升到了百分之七十五。三天升了三個點。速度比她預估的快。她翻了一下筆記本。發現修煉期間姬衡總共打斷了三次。問了三個問題。大學宿舍樓層。第一次見姜螭時她戴的眼鏡顏色。高中班主任的名字。
三個問題代表了三個被回收的記憶。大學。姜螭。高中。時間跨度至少八年。代價回收隨機的。倒序回收。最新的先回收。然後逐層往前翻。像撕日曆。軒轅遺言裡用的就是「撕日曆「這個比喻。趙晦的記錄板上也寫過類似的話。
「最近的記憶先被遺忘。因為新突觸的蛋白合成需要回收最近使用的胺基酸鏈。最近的記憶對應的突觸蛋白是最新合成的。化學鍵最脆弱。舊的反而牢固。代價的本質是神經系統資源再分配的副產物。它屬於生物學規律，跟懲罰無關。「
姜螭在筆記本上寫下了這一段。字很小。很密。寫完之後在段落末尾畫了一個星號。星號表示新發現。她之前推測代價是系統層面的懲罰機制。現在看來不是。是生物學的。系統並沒有在懲罰姬衡。是他的大腦在做自己該做的事。代謝。回收。生長。
第三天清晨。姬衡睜開眼睛。日光燈已經不再閃了。穩定地亮著。他看了一眼牆上的鐘。凌晨五點。他記得自己走進靜修室是三天前的凌晨五點。七十二個小時整。
「上限多少。「
姜螭抬頭。把監控屏上的數值報出來。
「百分之七十八。淨增六個點。速率穩定在每天兩個點。按這個速度再修煉三天半能到百分之八十五。「
姬衡從鐵架床上下來。三天沒動。腿有點軟。扶著床沿站起來。膝蓋咔嗒響了一聲。
「遺忘了幾段。「
姜螿筆記本。她記錄了姬衡在修煉期間主動問過的所有問題。三天的修煉。七次打斷。七個問題。七個被遺忘的記憶片段。
大學宿舍在三樓。三零七。忘了。
第一次見姜螭時她戴黑框眼鏡。忘了。
高中班主任姓馬。忘了。
大二選修課是西方哲學史。忘了。
軍訓時左腳扭傷過。忘了。
母親做紅燒肉放冰糖不放白糖。忘了。
父親的聲音。忘了。
姜螭把第七個問題讀了一遍。姬衡在第二天半夜忽然睜開眼睛問的。問題只有四個字。我爸聲音。姜螭當時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翻筆記本。之前記錄過的內容里沒有姬衡父親的聲音描述。她寫不了。她沒見過姬衡的父親。沒聽過那個人的聲音。
「第七個問題我回答不了。前六個我存檔了。第七個沒有存檔。對不起。「
姬衡站在靜修室中間。頭頂日光燈的光照在他臉上。三天沒剃鬍子。下巴上冒了一層青茬。他抬手摸了一下下巴。青茬扎手。
「沒關係。我爸的聲音屬於感覺層面，無關信息。感覺存不了檔。「
他走到木桌前。拿起姜螭的筆記本翻了翻。三天的記錄密密麻麻。每一段遺忘的內容都記在上面。字跡工整。每段後面都標了時間節點和對應的精神力變化。姜螭把姬衡的大腦當成實驗對象在研究。但她研究的方式毫無冰冷之意。她把每一條被回收的記憶都當成了重要的東西。因為她知道這些東西以後不會再回到姬衡腦子裡了。回不來。代價是單向的。
「這幾天你也累了。去睡一覺。精神力的恢復不止冥想一條路。睡覺也是。你從防火牆建完就沒睡過。「
姜螭搖頭。把筆記本合上。
「我不睡。等你修煉到百分之八十五再睡。現在百分之七十八。差七個點。三天半。我算好了。「她站起來。把椅子推到牆角。水杯放在桌上。水已經涼了。她從背包里拿出一個新筆記本。舊的寫滿了。新封面是牛皮紙的。還沒拆塑封。「我準備了第二本。夠記到你修煉結束。「
姬衡看著她拆開新筆記本的塑封。牛皮紙封面很薄。透過封面能看到第一頁的橫線。姜螭把筆記本放在桌上。用鉛筆在第一頁右上角寫了一個數字。一。第一頁。然後是日期。修煉第四天。
「白澤說天樞的個人檔案里有歷任管理者的精神力修煉記錄。你如果能解鎖百分之二十的權限，可以看到軒轅的修煉日誌。他的精神力上限到過百分之九十一。他是最高的。剩下的管理者都在八十五以下。管理者沒有一個是自然死亡的。全部死在代價上。精神力越高代價回收越快。軒轅到百分之九十一的時候每天遺忘三天的記憶。三天換一天。修煉到最後他在遺書里寫了一句。'我不記得我為什麼開始修煉了。'「
姜螭說完翻開筆記本第一頁。鉛筆在橫線上寫了第一行字。修煉第四天。凌晨五點。精神力上限百分之七十八。剩餘三十二。目標八十五。
姬衡重新坐回鐵架床上。閉上眼睛。呼吸頻率從每分鐘十二次緩緩降到十次。然後是八次。六次。金色紋路在掌心裡安靜下來。靜修室的門虛掩著。門外走廊里傳來陸吾的腳步聲。工裝鞋踩在水泥地面上。沉重。有力。從走廊一頭走到另一頭。瞭望塔換崗。陸吾在巡查擴建工程。
姜螭坐在門口。筆記本攤開。鉛筆握著。記錄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