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煉第五天。天樞系統彈出了一條權限提示。
姜螭先看到的。她在監控屏前整理防火牆日誌的時候，天樞界面忽然切換到了深層加密空間。上一次解鎖是在精神力上限突破百分之七十二的時候。軒轅的遺言碎片。一段不完整的話。最後三個字被加密算法攔住了。
這次權限到了百分之十八。
姬衡在靜修室里睜開眼睛。掌心金色紋路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天樞界面自動彈出來。深層加密空間的第二段完整日誌開始播放。
日誌格式是管理者的系統記錄。聲音是老式錄音機的音質。底噪很重。每句話之間隔很久。那並非故意停頓。說的人在斟酌每個字。在一個字值一段記憶的代價下。斟酌是本能。
軒轅的聲音。第三十六任管理者。三千年前死在歸墟族完整代碼碾壓下。死之前留下了兩段遺言。第一段姬衡已經看過。第二段在權限十八的時候解鎖。
「我失敗了。不要重複我的錯誤。「
第一句話。底噪里夾著呼吸聲。軒轅在錄音的時候呼吸很重。身體並無虛弱。是代價收走了肺活量的記憶。身體忘了怎麼深呼吸。每一下吸氣都像從窄口瓶子裡往外抽空氣。
「我試圖用計算對抗一切。我把所有人的命都算了一遍。系統等級。行為模式。忠誠度。背叛概率。每個變量都量化了。精確到小數點後三位。我算對了所有人的命。「
錄音停了大概十秒。底噪沙沙響。
「但計算無法對付意志。我算不到一個人願不願意被我算。我把她算進了我的系統。她的路徑。她的選擇。每個決定全算對了。只有一樣東西算錯了。她站在我面前的時候。眼睛裡數據不存在。變量不存在。概率也不存在。只有一樣東西。我沒有算到的東西。「
姬衡站在靜修室中間。日光燈在頭頂穩定亮著。姜螭坐在門口的塑料椅上。筆記本攤開著。鉛筆握在手裡。沒有寫。屏幕上音頻波形在安靜跳動。
「他們拿走了我的記憶。一頁一頁地撕。像撕日曆。從最近的開始撕。撕到後面撕到她了。她的臉。她的聲音。她站在天樞總控室里對我說的話。我當時覺得我不會忘。刻在骨頭裡的東西怎麼會忘。但代價不刻骨頭。代價撕日曆。撕到那一頁的時候我以為我會崩潰。我沒有。因為她在被撕掉之前先把自己的名字從我腦子裡抹掉了。「
錄音又停了。這次停得更久。久到姜螭以為錄音結束了。她抬頭看姬衡。姬衡盯著屏幕上那條靜止的音頻波形。沒有動。
「她比我聰明。她知道代價會撕到關於她的那頁。所以她提前把最重要的一句話刻在了天樞系統的底層代碼里。沒留在記憶里。她刻在了系統里。代價撕不到系統。只能撕人。她把自己的話留在了代價夠不到的地方。「
音頻波形重新跳動。軒轅的聲音變了。之前是平的。分析性的。像一個管理者在寫實驗報告。現在變了。聲音底部有一樣東西在顫動。聲帶並沒有物理顫動。那是一個人在失去一切之後忽然觸碰到唯一剩下的一塊碎片時才會有的顫動。
「'軒轅。你算對了所有人的命。但你算過他們願不願意被你算嗎。'「
靜修室里安靜了大概五秒。日光燈的電流聲忽然變得很清晰。嗡嗡的低頻噪音。平時聽不見。安靜到極致的時候能聽見。
「她說的對。我算錯了。錯不在數值，錯在我算的是人。我把人當成變量。把人心當成誤差範圍。把她的選擇當成概率分布。她並非變量。並非誤差。並非概率。她是人。我用計算扛了三十年。輸在最後三千秒。擊敗我的並非歸墟族。是我自己。輸給了我以為計算能兜住所有東西。「
軒轅的聲音越來越低。底噪越來越大。錄音快到頭了。第三十六任管理者的系統日誌在加密空間裡存了三年。信號衰減了將近一半。最後幾句話被底噪蓋住了一部分。姜螭調高音頻增益。把底噪壓下去。把聲音從噪聲底部撈上來。
「別信計算。信她。信你身邊的那個她。她在等你。不要讓她等太久。我等了太久。等到她被代價撕掉了。等到我忘了她為什麼等我。等到我只剩下一句話。那句話屬於她，不屬於我。「
錄音斷了。底噪又持續了大概三秒。然後也停了。加密空間的第二段日誌播放完畢。
靜修室里沒人說話。
姬衡站在屏幕前面。日光燈的光照在他的側臉上。三天沒剃的胡茬。乾裂的嘴唇。眼角有一根極細的血絲。精神力修煉到百分之七十八之後代價回收的速度快了將近一倍。他在過去五天裡遺忘的記憶比之前一個月的總和還多。但他沒有問姜螭記了多少。因為軒轅的話讓他明白了一件事。代價撕得掉記憶。撕不掉刻在別的東西上的東西。
刻在天樞系統里。刻在筆記本上。刻在姜螭的鉛筆凹痕里。刻在陸吾那張不封口橢圓圈的廢紙上。刻在蘇若審訊記錄里那截斷指甲旁邊。刻在白澤搪瓷杯底部的深褐色茶漬里。刻在公冶鎩航海日誌上「禁錮「和「自由「中間。刻在屠蘇擦刀時刀背刮過鞘口的金屬響里。
代價可以撕掉一個人的日曆。撕不掉這些。
姬衡轉過身。姜螭還坐在門口的塑料椅上。筆記本攤開著。鉛筆握在手裡。但沒寫。她的眼睛紅了一圈。和上回一樣，那是盯屏幕盯了太久，並非哭了。她摘下眼鏡用袖口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然後站起來。走到姬衡面前。把筆記本合上。
「軒轅最後說的那句話。'那句話屬於她，不屬於我。'她刻在天樞底層代碼里的話。我搜過。權限不夠。你的權限到了百分之二十的時候應該能解鎖。快了。「
姬衡看著她。姜螭沒有躲開視線。她在實驗室里報數據的時候從不躲開。不管數據多難看。
「不用急。權限的事不急。「姬衡的聲音很輕。五天的靜修讓他的聲音比修煉前更沉了。那種沉和疲憊無關，是一種沉澱。像一個把很多塊石頭從心裡搬走之後留下的空隙被別的東西填滿了。「她等他等了很久。他不記得了。她刻在系統里的那句話他還需要權限才能看到。看到的時候他已經忘了她長什麼樣。代價並非懲罰，它只是客觀規律。規律不會因為你是管理者就網開一面。規律只認一件事。你在乎的東西夠不夠多。夠不夠多到就算記憶沒了也在。「
姜螭把筆記本抱在胸前。牛皮紙封面是新的。第一頁上寫了修煉第四天的第一行記錄。後面還有好幾頁空白。夠記很多天。
「我幫你記。記憶會沒。本子在。「
她翻開筆記本最後一頁。在頁腳空白處用鉛筆寫了極小一行字。
軒轅遺言解鎖。權限百分之十八。核心信息：計算無法對抗意志。代價撕日曆。她留了一句話在系統里。需要百分之二十權限。預計七天後達到。
她把筆記本翻回來。合上。鉛筆夾在本子側邊。筆尖露出來一點。鉛粉在手指上蹭出了一層淡灰色。
姬衡走回靜修室中間的鐵架床前。盤腿坐上去。閉上眼睛。深呼吸。每分鐘六次。掌心金色紋路安靜下來。精神力修煉繼續。目標八十五。還差七個點。
姜螭拉開塑料椅。坐下。翻開筆記本。鉛筆在橫線上寫了一行新字。
修煉第六天。凌晨。精神力上限百分之七十八點五。淨增零點五個點。速率微降。推測：上限越接近目標增速越慢。與神經突觸密度上限有關。繼續觀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