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螭在歸墟協議第三層代碼的最深處發現了一個名字。
她已經在實驗室里連續待了將近十個小時。實驗台上攤著三本筆記本。兩台監控屏。一台熱敏印表機。印表機每隔四十分鐘自動吐出一行代碼重組的狀態數據。數據條堆在旁邊捲成了一個小紙團堆。紙堆高度已經超過了姜螭的水杯。
四城聯網之後歸墟協議的預熱加速了。防火牆把信號強度壓在三十三以下,但協議內部的代碼層在自行重組。姜螭在監控中發現第三層最深處有一個節點。加密層級是所有代碼段中最高的。天樞防火牆用了十七層信號偽裝才騙過探測。前三層是白噪聲覆蓋。中間五層是歸墟族代碼的鏡像反射。後九層是軒轅遺留的古篆字編碼。十七層疊在一起騙過了節點外層和深層的雙重識別。
騙過之後姜螭看清了節點裡藏著什麼。
一個名字。兩個古篆字。女魃。
解碼完成的那一刻姜螭把鉛筆放下了。筆在桌面上滾了一圈。她盯著屏幕上那兩個字看了將近三十秒。實驗室里只有印表機吐紙的咔咔聲和散熱風扇的低頻嗡鳴。
她把名字寫入筆記本。寫了整整兩頁。女魃。歸墟族共存派的守護者。海底碎片裡的白衣女人。三千年前把自己打碎藏在碎片裡等一個能讀信的人。現在她的名字出現在歸墟協議第三層最深處。不是作為入侵者。不是作為被清除對象。是作為協議本身的一部分。底層代碼里嵌著一個共存派守護者的名字。
姜螭把筆記本翻到第三頁繼續畫。鉛筆畫出女魃名字四周的代碼結構圖。核心是一個精密的橢圓形。歸墟族滅絕派的代碼風格。排列像電路板銅箔線路。角度精確到度。間距精確到微米。完美的幾何對稱。橢圓外圍是一圈破碎代碼。風格完全不一樣。像有人把一塊玻璃摔碎後撿起碎片隨便按進凹槽里。碎片之間縫隙沒對齊。接口處有毛邊。信號在碎片之間傳輸時丟失大概百分之三的振幅。
精密代碼和破碎代碼在同一個節點裡共存了三千年。
「這意味著歸墟協議不是滅絕派單獨寫的。「姜螭把筆記本推到姬衡面前。手指點在女魃兩個字上。指尖壓出了一個淺凹痕。「共存派在協議里也留了東西。女魃的名字嵌在協議最深處。滅絕派可能不知道。也可能知道但刪不掉。她在被帝江擊敗前偷偷把自己寫進了協議的底層代碼。像軒轅在地心信號里塞了一句別信計算。她在歸墟協議里塞了自己的名字。「
姬衡把筆記本拿近。女魃兩個字被姜螭畫了兩個圈。圈旁連著三根箭頭。紅箭頭指向代碼節點。藍箭頭指向海底碎片裡的白衣女人。黑箭頭指向雷澤第四次激活預測方向。
姜螭站起來把節點數據放大到滿屏。她把關聯代碼段切成左右兩半。左半是滅絕派的精密代碼。右半是女魃名字四周的破碎代碼。兩半放在一起對比。像把一塊瑞士手錶和一塊打碎了的陶片擱在同一張桌子上。
「她在協議里留的不是攻擊代碼。是一個身份標識。協議觸發後滅絕派的接管指令會經過這個節點。經過時女魃的身份標識會啟動。啟動之後會發生什麼她現在沒有辦法驗證。「姜螭用手指在屏幕上畫了一條線。從女魃名字出發。穿過破碎代碼區域。進入精密代碼核心。線在核心邊緣停住了。核心代碼太密。她的破碎代碼進不去。但她沒有試著進去。她只是把名字放在了核心旁邊。緊貼著。中間隔了一層極薄的代碼壁。壁的厚度相當於一個基本指令單元。三千年沒有變化。
白澤推門進來。手裡沒有茶杯。剛從瞭望塔下來。城牆上風大。頭髮被吹得朝一邊倒。左眉毛上沾了一粒沙子。他在門口蹭了蹭鞋底。走到監控屏前。眯著眼睛看屏幕上的兩半代碼。看了大概十秒。
「這個女魃。在被帝江擊敗時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藏自己。是把名字塞進帝江的程序里。一個人在被擊敗的最後一刻想的不是逃。是在對方的機器里塞一顆釘子。塞了三千年。「白澤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灰色的。邊緣線頭散了。他用手指點了一下屏幕上的破碎代碼區域。「釘子不一定要多大。夠硬就行。她塞的是一顆碎釘子。碎釘子卡進齒輪縫裡拔不出來。帝江的機器轉了三千年。釘子一直在縫裡。齒輪磨了釘子三千年。釘子越磨越尖。「
姬衡看著屏幕上女魃名字四周的破碎代碼。熱敏紙上的字符在印表機里緩緩吐出。每一行都是精密和破碎的混合體。滅絕派一直沒有發現。共存派把自己變成了代碼縫隙里的一根刺。
「她在被帝江擊敗的最後一刻做了兩件事。第一件。把自己打碎藏在海底碎片裡。第二件。把自己名字硬塞進歸墟協議底層。兩件事用了同一個方法。打碎。「姜螭在筆記上畫了一條時間線。三千年前。帝江擊敗女魃。歸墟協議啟動了一半被中止。文明歸零。女魃在失敗前把自己切成兩部分。一部分藏進海底碎片。等一個能讀信的人。一部分塞進歸墟協議。等協議觸發時發作。
她把時間線從三千年前畫到現在。整條線上只有一個變量。女魃的名字。三千年前塞進去。三千年後還在。協議重組沒清除它。帝江的掃描沒發現它。滅絕派的代碼覆蓋沒覆蓋它。一個名字在敵對系統的底層代碼里存活了三千年。
「如果協議觸發。女魃的名字會啟動。協議里多了一個不該存在的名字。滅絕派的完美代碼里多了一個碎片。一枚釘子。她用了三千年把釘子釘進滅絕派的機器里。釘子還沒觸發。她在等機器啟動時釘子跟著一起轉。轉到某個角度卡住齒輪。卡住之後歸墟協議的執行會出現一個極短的延遲。可能不到一秒。那一秒里姬衡可做的事比七分鐘裡能做的事更多。「
白澤在實驗室里走了兩步。走到印表機前拿起剛吐出來的熱敏紙。紙還是熱的。他看了一眼。「女魃是共存派的守護者。她把釘子釘進滅絕派的機器里。等了三千年。現在釘子還在。她還在。海底碎片裡的白衣女人等了這麼久不是為了讓人感激她的。是為了在機器最脆弱時踩一腳。齒輪卡住。機器停轉。哪怕只停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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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螭坐回實驗台前。拿起鉛筆。在筆記本上寫下女魃名字節點的最後一個參數。代碼壁厚度。一個基本指令單元。三千年沒有變化。她寫完揉了揉右手腕。連續畫了十個小時。手腕酸了。
印表機又吐出一行數據。後面跟了一個姜螭沒見過的新參數。她把參數放大。新參數出現在女魃名字節點代碼壁內側。壁內側有一道極細的裂紋。裂紋方向指向精密代碼核心。不是隨機開裂的。裂紋的角度和女魃破碎代碼的排列方向完全一致。像一個石匠在鑿牆之前先用錘子敲出了一條縫。縫的方向就是牆最脆弱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