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衡在瞭望塔頂層鋪開了北上的完整作戰地圖。澤城拿下之後帝江退回了北冥。共工洚歸附。沉洲的人接回來了。四城聯網的資源產出數據每天都在刷新。下一步是北冥。永夜城。帝江的主體所在地。白衣女人等了三千年的答案可能在那裡。
他在作戰地圖上畫了四條從壁壘城往北冥方向的進軍路線。每條都標註了里程、補給站位置、帝江哨站分布、蘇若情報網確認過的安全通道。天樞系統在後台跑著兵力損耗模型。
第一條路線最短。從壁壘城北門出發。穿過廢墟平原。經過三個帝江哨站。每個哨站駐紮約四十個帝江容器。感知範圍半徑兩百米。屠蘇的突擊隊可以在深夜摸掉第一個。但第二個會在信號中斷三分鐘內拉響警報。三分鐘不夠穿過第二道防線。姬衡在路線一旁邊畫了一個叉。不是徹底否定。是暫存。
路線二繞遠。往西經過潮汐城北部邊緣。沿著被地震撕裂的國道往北。多走將近兩百公里。但途中有七個廢棄小鎮可以補給。蘇若在每個小鎮裡埋了接應點。存了乾糧、水、備用電池和止血粉。陸吾提前一個月在七個接應點之間修了一條隱蔽補給通道。用的是末世前的地下排水管。管子裡鋪了簡易軌道。滑輪車拉物資。人也能爬。兵力損耗最低。存活率最高。但全程需要將近兩周。
路線三走水路。公冶鎩的船隊從潮汐城港口出發。沿近海往北。進入北冥海域後冰層越來越厚。共工洚的水系控制冰層下暗流融化冰面。開一條寬約十二米的臨時航道。但暗流方向受洋流影響。每天變兩次。共工洚需要連續站在船頭探測。站大概四天。中間不能停。停了冰面二十分鐘內重新凍住。
路線四最短直線。從壁壘城直接北上。穿過一片未探明的墟霧高濃度區。墟霧濃度在蘇若地圖上標為深紅色。系統持有者進入後精神力四十秒內歸零。但天樞在濃霧區邊緣檢測到一條極窄的安全通道。寬度不到三米。墟霧濃度只有外圍千分之一。姜螭推測是三千年前大崩塌時女魃用最後的精神力劈開的裂隙。成因不明。走這條路線只需要兩天。但裂隙是否穩定。沒人知道。
四條路線的參數在模型里逐行刷新。姬衡在每條路線旁邊寫下預估的兵力損耗、時間、存活率和關鍵風險點。字很小。很密。
白澤端著搪瓷杯推門進來。新茶泡了第一遍。顏色深得接近醬油。他把茶杯放在地圖上壓住了第四條路線標識。
「你算完了四條路線的兵力損耗。哪條最優。「
「路線二。繞遠但安全。損耗最低。存活率最高。「
白澤把茶杯從地圖上拿起來。杯底留下一個深色圓形水漬。水漬剛好印在共工洚駐守的澤城方向。
「你算過共工洚願不願意留守嗎。你算了路線二的兵力損耗。算了屠蘇的突擊距離。算了陸吾的防線穩固程度。算了蘇若情報網的覆蓋率。你沒算一件事。「白澤眯著的眼睛睜開了一點。「你沒算他們願不願意被你算。「
姬衡的手指在地圖上停住了。白澤眼白里血絲密布。昨晚熬了一夜。不是熬情報分析。是看共工洚在城牆上站了一夜。
「共工洚昨天晚上在城牆上站了五個小時。沒說話。沒動。盯著北方。「
白澤的描述很簡短。但那個畫面在姬衡腦子裡鋪開了。昨天傍晚共工洚從澤城趕到壁壘城。沉洲的人安置好了。他本應留守北方防線。卻一個人走上城牆。站在瞭望塔西側的垛口後面。雙手搭在垛口毛石上。風從北面吹過來。帶著一股冷鐵味。北冥凍土帶的空氣里有冰晶碎屑。打在臉上留下一層極細的白霜。灰工裝外套被風吹得貼在身上。衣擺拍打膝蓋。他站著一厘米不挪。陸吾巡查時從他背後路過兩次。第一次天沒黑。共工洚的背影在夕陽里拉成很長的影子。第二次天黑了。火把光照在他側臉上。眼角在跳。不是抽搐。是水系持有者對北方水脈的本能感應。北冥方向有一條巨大的地下暗河。水溫在往下掉。每降零點一度。他眼角跳動頻率就快一點。他站了五個小時。眉上積了將近一毫米的白霜。手背上兩道未癒合的疤痕是他做帝江容器時留下的寄生印記。印記每消退一圈需要七天。還剩最後兩圈。
「他剛從帝江手裡掙脫出來。你讓他留守後方。懂他剛掙脫出來的人不會讓他留守後方。他需要北上。需要親眼看著帝江的永夜城被攻破。需要站在廢墟上證明自己不再是容器。你算的是兵力配置。他算的是自己還剩多少時間做回人。「
姬衡沉默。掌心金色紋路在皮膚下緩慢流動。頻率變慢了。天樞自動降低了系統功耗。
「軒轅遺言裡最後一句是什麼。「白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燙的。沒吹。「別信計算。信她。軒轅失敗那天晚上有一個人對他說。你算對了所有人的命。但你算過他們願不願意被你算嗎。他沒算。失敗了。你現在手裡有四條路線。每條都算得很精確。但你在路線之外看到人了嗎。陸吾站在城牆上量水平儀時在想什麼。公冶鎩凌晨在港口擦航海日誌封皮上的鹽霜。在想什麼。鹽霜下面印著他父親寫的最後一篇日誌。日期是末世第二年。寫著北冰洋航線因冰封全面停運。他父親到死沒能再走一次北極航線。現在他兒子可以走了。你問過他願不願意把船隊開進北冥冰層嗎。屠蘇昨天在訓練場上多砍了五十個稻草人。在想什麼。你沒問過。「
白澤把茶杯放在地圖上。水漬還沒幹。他在水漬旁用手指畫了一個極小的人形。歪歪扭扭。不到兩厘米高。脖子上有道橫線。大概是衣領。頭頂三根豎線。大概是頭髮。小腳踩在「存活率「三個字上面。
「打仗之前先問人願不願意。問完了再畫路線。路線畫在人後面。不畫在人前面。「
姬衡把白板上的四條路線全部擦掉。拿起記號筆重新畫。這次先畫了五個點。陸吾。公冶鎩。共工洚。蘇若。屠蘇。每個點是一個圓圈。圈有大有小。陸吾的圈最大。管的人最多。防線最重。屠蘇的圈最小。突擊隊只有七個人。每個名字旁邊寫了一行字。問他願不願意。寫到共工洚時筆停了大概三秒。墨水洇開了一個小點。他把「留守「劃掉。在旁邊重新寫了「前鋒「。又加了一個問號。問號是給他自己的。
寫完最後一行時白澤把搪瓷杯端起來。新茶已經涼了。他一口氣喝乾。杯底剩了幾片還沒泡開的茶葉。貼在白色瓷面上。形狀像一隻歪了翅膀的蛾子。
姬衡放下記號筆。把白板推到窗口。下午的陽光正好照在五個圓圈上。陸吾的圈最大。共工洚的圈旁邊新寫了「前鋒「兩個字。墨水還沒幹。他看了一會兒自己重新畫的圖。四條路線沒了。五個名字在。路線可以再畫。名字不能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