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號衰減的數據在姜螭的監控屏上已經連續積累了將近一周。她把七天的衰減曲線疊在同一張圖里。七條線。每條都往下走。斜率從第一天的每日負百分之零點三擴大到了第七天的每日負百分之零點五。衰減在加速。
壁壘城信號中心在瞭望塔地下二層。一間不到二十平米的混凝土房間。牆壁上嵌了四塊監控屏。每塊屏對應一個方向。東。南。西。北。四城聯網後信號覆蓋範圍擴大了三倍。覆蓋範圍內的每一個系統持有者都以綠色光點顯示在屏幕上。光點總數三百四十七個。七天前是三百四十七。現在還是三百四十七。但每個光點的亮度在降。姜螭每天早上六點截一次屏。晚上十點再截一次。兩次截屏疊在一起。晚上的光點比早上的暗。每天的暗度比前一天多。她把三十次截屏疊成了一段延時動畫。動畫裡的三百四十七個光點像三百四十七根蠟燭。有人在遠處一根一根地吹。吹得很慢。但不停。
姜螭把光點亮度換算成信號強度指數。壁壘城平均值從七十三降到了六十八。潮汐城從六十九降到了六十五。澤城從七十一降到了六十七。沉洲從五十八降到了五十五。四城全在降。降幅同步。誤差不超過零點三個百分點。
「信號衰減是全局性的。「姜螭在筆記本上畫了四城信號強度對比圖。四條曲線並排。形狀幾乎一模一樣。都往右下角傾斜。傾角約三度。「如果衰減是系統老化或者個體差異。四城不會同步。同步說明有一個全局變量在吸走所有系統的能量。「
白澤端著搪瓷杯站在監控屏前。杯里是新泡的陳茶。顏色深得接近醬油。他在瞭望塔上連續站了將近八個小時。頭髮被風吹得朝一邊倒。左眼眼白里有血絲。不是疲憊。是盯著北面太久了。
「吸能量的東西在北邊。「白澤用手指在屏幕上畫了一條從壁壘城往北的虛線。虛線穿過廢墟平原。穿過澤城。穿過北冥凍土帶。停在永夜城的位置。「信號衰減方向和帝江的墟核位置完全吻合。四城聯網之後信號帶寬擴大了。帶寬在餵墟核。墟核吃飽了吸得更快。「
姬衡把掌心按在監控台邊緣。金色紋路在觸碰到台面的瞬間自動亮了一下。天樞掃描了周圍五十米內所有系統的實時信號強度。每個光點的數值在姬衡視野里逐行刷新。三百四十七個光點。三百四十七個衰減數字。數字末尾的箭頭全部朝下。沒有例外。
「衰減速度在加快。七天前每天降零點三個百分點。現在每天降零點五。按線性推算六十天後每天降將近兩個百分點。「姬衡收回手。金色紋路暗下來。「信號降到零時系統會怎樣。「
「停擺。系統停擺之後持有者變成普通人。精神力歸零。能力消失。防禦歸零。「姜螭翻到筆記本前面幾頁。上面記錄了雷澤系統最後一次激活信號的殘餘值。九。閾值五。「雷澤系統殘餘值是九。只夠最後一次激活。他消耗的不是精神力。是系統本身的能量殘餘。系統信號降到零後殘餘值歸零。持有者沒有系統加持。在墟霧濃度超過四十的區域存活時間不到二十分鐘。「
白澤把搪瓷杯擱在監控台上。杯底磕出一聲悶響。茶水在杯里晃了一下。液面從水平變成了傾斜五度。
「四城聯網前墟核處於半休眠狀態。聯網把四城的能量碎片拼在一起。碎片拼成的能量總量超過了墟核的感知閾值。墟核醒了。醒了就開始吸。聯網帶寬每擴大一個單位。墟核吸收速率提高零點二個百分點。「白澤頓了頓。眯著眼睛看屏幕上那條衰減曲線。曲線形狀像一條蝸牛爬在玻璃上留下的銀色痕跡。很慢。方向不變。朝下。「聯網是雙刃劍。聯網把四城聯在一起。給了我們資源、算力、精神力增幅。聯網也在餵墟核。墟核吃得越多。帝江越強。帝江越強。歸墟協議觸發越快。協議觸發越快。我們剩下時間越少。「
姜螭在筆記本上寫了一個新公式。聯網淨收益等於資源增幅減去墟核吸收速率。資源增幅約每日百分之八。墟核吸收速率約每日百分之零點五。淨收益還是正的。但墟核吸收速率在漲。每日增速約百分之零點零三。按這個加速度推算。約在四十天後墟核吸收速率超過資源增幅。聯網淨收益變負。
「四十天。四十天後聯網從資產變成負債。四十天內我們必須完成北上永夜城的一切準備。四十天後每浪費一天。我們不是在進步。是在被吸乾。「
姬衡看著屏幕上三百四十七個光點。每個光點代表一個人。每個人每天都在被墟核吸取一點點能量。不多。零點五個百分點。但零點五乘以三百四十七乘以三十天。累積起來是大崩塌後最龐大的人造能量流。所有的能量都流向同一個方向。北面。永夜城。帝江。
「關掉聯網能阻止信號衰減嗎。「姬衡問。
「不能。聯網關了墟核照樣吸。只是吸得慢一點。墟核已經醒了。醒了的墟核不會重新入睡。關掉聯網等於放棄增幅同時保留衰減。最虧的方案。「姜螭在筆記本上把「關聯網「三個字劃掉。橫線很用力。鉛筆尖壓斷了。斷茬在紙面上拖出一道短灰痕。
白澤從口袋裡掏出那張折了四折的紙。紙上是他手繪的四城聯網拓撲圖和墟核信號吸收模型。模型最底部畫了一個小圓圈。圓圈裡寫了一個字。核。核的四周有八條放射線。每條線連著一座城。四城之外還有四座未聯網的碎片城。每座碎片城也是一個潛在的能量源。聯網更多碎片城可以暫時拉高淨收益。但聯網的碎片城越多。墟核吸收的基數越大。加速度也越大。
「聯網碎片城是借錢打仗。打贏了連本帶利還。打輸了本錢全沒。但四十天內沒別的選項。不借打不過。借了還有可能。「白澤把紙折好放回口袋。搪瓷杯端起來一口氣喝乾。茶葉貼在杯底。形狀像一隻趴著不動的蜘蛛。
姜螭在筆記本上寫下最後一個參數。信號衰減加速度：每日百分之零點零三。四十天後截面淨收益歸零。
窗外城牆上老周的吊塔又轉了一圈。鋼索在滑輪里嘎吱嘎吱響。聲音從北牆傳進信號中心的地下室里。傳了將近二十米。衰減率幾乎為零。
姬衡走出信號中心時天已經黑透了。他在瞭望塔一層台階上坐了一會兒。掌心朝上放在膝蓋上。金色紋路在黑暗中緩慢流動。天樞後台跑著一組新數據。三百四十七個光點的衰減趨勢被拆成了細到每個人的逐日序列。他在序列里翻到了自己的信號值。九十四。七天前是九十七。降了三個點。降幅和所有人一樣。天樞不例外。S級不例外。墟核面前所有系統一律平等。它不挑食。S級和E級一起吸。姬衡把掌心翻過來壓在膝蓋上。金色紋路被壓在皮膚和工裝布之間。光透不出來。但紋路還在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