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冥想中遺忘的七天

  姬衡在靜修室連續修煉了七天。精神力上限從百分之七十二提升至百分之七十八。淨增六個百分點。

  修煉方式是軒轅在加密日誌里留下的那套精神頻率共振法。姬衡在靜修室地上盤腿坐著。掌心朝上放在膝蓋上。天樞把他的意識拉入底層代碼區的灰色空間。空間裡懸浮的金色代碼鏈以每分鐘約四十圈的頻率繞光點旋轉。姬衡的意識跟著旋轉節奏調整呼吸頻率。每分鐘六次。呼氣和吸氣的長度比約三比二。呼氣時精神力主動頻率降低零點三赫茲。吸氣時升高零點二赫茲。兩個頻率在底層代碼區的金色光點附近反覆碰撞。共振。每次共振精神力上限提升約零點八個百分點。

  代價是遺忘。




  第二天。他忘了老周哼的歌調子。老周在城牆上修吊塔時哼的那首末世前老歌。姬衡記得歌名。記得歌詞。記得老周的嗓音很粗像砂紙。但他嘴巴張開試了將近十次。調子沒哼出來。腦子裡只有空白。姜螭在筆記本上寫下第二天遺忘內容。一首歌的旋律。感官記憶。非語義記憶。

  第三天。他忘了公冶鎩航海日誌封面的顏色。深藍布面。他在作戰室里見過不下二十次。布面上有一層白鹽霜。但他閉上眼睛只能看到模糊的灰色。藍色沒了。姜螭記錄了第三條遺忘。視覺色彩記憶。近一個月內反覆接觸的視覺信息。

  第四天。他忘了陸吾按在議事記錄上的拇指灰印紋理。箕形紋。中心偏左。他記得紋路在紙面上壓出的凹痕深淺。但指紋的走向和弧度在腦子裡碎成了無法拼接的碎片。姜螭記錄。觸覺相關記憶開始被侵蝕。

  第五天。他忘了第一次和姜螭對筆記本格式的細節。那天下午陽光很好。姜螭坐在實驗室監控台前。鉛筆在筆記本上畫表格。橫線。豎線。每個單元格的寬度用筆桿量過。誤差不超過一毫米。姜螭解釋格式規則時聲音不高。很平。每個參數都帶單位。姬衡記得她說過這些話。但她的聲線在記憶里被抹平了。像一盤磁帶被消磁了一半。只剩沙沙響。姜螭聽到後鉛筆停在半空中。停了將近十秒。然後繼續寫。

  「遺忘順序是由近及遠。「姜螭在筆記本上畫了一條時間軸。橫軸是時間從近到遠。縱軸是記憶深刻程度從淺到深。她把過去五天姬衡遺忘的所有內容按時間遠近標註在軸上。第一天忘的早飯午飯。最近。第五天忘的第一次對筆記本格式。較遠。遺忘從近端開始往遠端擴散。像墨水滴在紙上從中心洇向邊緣。「先忘日常瑣事。再忘感官記憶。再忘短期情緒。再忘遠期人和事的細節。最後忘什麼。不清楚。但你才修煉到百分之七十八。再往上練到百分之八十五。遺忘可能擴散到遠期人生記憶。「

  第六天。姬衡修煉結束後坐在靜修室地上沒有立即站起來。膝蓋壓在粗糲水泥上。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掌心金色紋路在皮膚下緩慢流動。流速比修煉前慢了將近一半。修煉消耗的不只是精神力。是腦細胞里存儲的記憶蛋白質。天樞掃描顯示每次修煉後海馬體區域有極微量的蛋白質合成異常。異常區域大小約零點三立方微米。累積到一定程度記憶缺口就會顯現。零點三立方微米乘以七天約兩立方微米。兩立方微米里裝的東西可能是早飯菜單。也可能是一個人的名字。

  第六天遺忘的是一段對話。姬衡不記得第43章裏白澤把搪瓷杯擱在地圖上說的那段話的具體措辭。記得意思。記得那之後他把四條路線全擦了重畫。但白澤的聲音在記憶里模糊了。姜螭翻開筆記本第43章的記錄替他把那段話複述了一遍。「你算完了四條路線的兵力損耗。哪條最優。「「路線二。繞遠但安全。損耗最低。存活率最高。「「你算過共工洚願不願意留守嗎。「三句話。姬衡聽完了。沒說話。右手指尖在膝蓋上輕輕敲了三下。

  

  第七天。精神力上限跳到百分之七十八。解鎖新界限。代價是遺忘了一段大學記憶。姬衡記得大學校園的樣子。紅磚教學樓。梧桐樹。秋天落葉鋪滿柏油路。但有一個人的臉從這些畫面里消失了。他記得自己在圖書館後牆根下和一個人說過話。對話內容記不清。說話的人長什麼樣記不清。甚至性別也記不清。這個人消失在七天的最後一天裡。姜螭在筆記本上寫了一條新注釋。第七天遺忘對象涉及遠期人際記憶。遺忘深度超過前六天總和。

  姜螭把七天的記錄整理成一張分類表格。日常瑣事：八件。感官記憶：四件。視覺色彩：兩件。觸覺紋理：十件。情緒記憶：六件。人際記憶：九件。她把表格貼在筆記本最後一頁。後面預留了約二十頁空白。每頁空白對應未來修煉可能產生的遺忘記錄。二十頁用完之前姬衡的精神力上限要超過百分之九十。用完之後要用新筆記本。

  「遺忘的規律找到了。記憶由近及遠消散。先忘吃什麼。再忘看到什麼。再忘摸到什麼。再忘有過什麼感覺。最後忘人。「姜螭把鉛筆放在筆記本旁邊。筆尖朝左。和紙邊平行。「百分之七十八到百分之八十五之間可能開始忘近期重要人際互動。過了百分之八十五遠期人生記憶開始出現缺損。百分之九十以上。她沒繼續往下說。鉛筆在紙面輕敲兩下。

  姬衡從靜修室走到窗前。窗外城牆上的火炬在風裡拉長火焰。老周在換吊塔第七個齒輪。新齒輪是壁壘城工坊用姬衡精神力煉出的第一批鋼材做的。含碳量百分之零點六。珠光體結構。硬度約一百八十布氏。老周在齒輪槽里抹了一層新機油。用砂紙打磨齒輪咬合面的毛刺。砂紙磨得沒有砂粒了。他還在磨。嘴裡哼著一首歌。調子跑了四個音。姬衡聽不出那首歌的名字。不是忘了。是老周的調子從第一天就沒準過。他哼的是第三天的歌。姬衡在腦子裡怎麼也想不起第三天的歌叫什麼。

  他決定用一個辦法對抗遺忘。姜螭已經在用了。筆記本。她把每一件可能被忘掉的事都寫下來。文字不會忘。紙張不會忘。姬衡拿起姜螭桌上一本空白筆記本。翻到第一頁。寫下了第一行字。老周哼的歌。第四天去問他。字跡瘦長。筆畫乾淨。寫完他把筆記本放在靜修室枕頭下面。每天早上修煉前翻一遍。每天晚上修煉後再翻一遍。記憶靠紙張備份。腦袋忘了眼睛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