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衡在修煉結束後獨自走上了壁壘城北牆。
時間已是凌晨。城牆上的火炬在風裡拉長火焰。橘紅色火光映在垛口毛石上。石面粗糙。每一道刻痕都是末世初期陸吾用粉筆畫工程線時留下的。最早的刻痕距今已有兩個多月。兩個多月前姬衡一個人從廢墟里爬出來。掌心金色紋路只亮百分之三。定義波只能重組方圓五十米的坍塌結構。兩個多月後他站在自己參與修建的城牆上。腳下是四城聯網的完整防禦迴路。身後是三百四十七個系統持有者。前方的墟霧盡頭是永夜城。
城牆上的風從北面灌過來。冷。帶著北冥凍土帶的冰晶碎屑。打在臉上留下一層極細的白霜。姬衡沒戴手套。掌心金色紋路在寒風中緩慢流動。頻率每分鐘四十五圈。和心跳一致。天樞系統在後台靜默運轉。界面調暗到了肉眼幾乎看不見的亮度。今晚不需要數據。不需要模型。不需要參數。他在靜修室對著筆記本和監控屏坐了幾十天。今晚想站一會兒。
白澤從瞭望塔下來。手裡端著搪瓷杯。杯里是新泡的陳茶。顏色深得接近醬油。他在塔上值夜。看到姬衡獨自站在北牆上。下來了。腳步很輕。布鞋踩在毛石台階上幾乎沒有聲音。他在姬衡旁邊站定。搪瓷杯擱在垛口上。杯底和毛石之間壓了一顆極小的沙粒。沙粒碎了。發出幾乎聽不見的脆響。
「你在廢墟底下睜開眼睛。天樞亮百分之三。定義波能重組方圓五十米。你能把鐵礦石變成鋼材。到今晚。你站在城牆上面對永夜城。「白澤喝了一口茶。燙的。沒吹。霧氣從他嘴角溢出來。被北風一秒鐘吹散。「兩個多月。從廢墟到城牆上。從一個人到三百四十七個人。從百分之三到百分之二十八權限。從重組石頭到定義物質。每一步都是你自己走的。每一步都有代價。代價都在你的筆記本上記著。「
姬衡沒有回答。他看著北方。墟霧在天際線上壓得很低。霧層的灰色和天空的暗藍色混在一起。分界線模糊。永夜城在霧層下面。地下六百米。帝江。女魃。軒轅的遺憾。歸墟協議的四十九天倒計時。嬴梟的偽S級三千人軍事動員。每一件事都是懸在頭頂的刀。軒轅遺言裡那句「我算了所有參數。輸了所有戰鬥「在姬衡腦子裡反覆響了將近幾十遍。軒轅算得太精。精到忘了算人。忘了算自己願不願意。忘了算同伴願不願被他算。
「我算錯了一個老人的命。你又點醒我一次。兩次。第一次代價是一條人命。第二次代價是把四條畫好的路線全擦了重畫。「姬衡把手從垛口上抬起來。掌心金色紋路在風裡短暫亮了一下。天樞自動記錄了精神力波動。波動幅度不大。在安全範圍內。「兩次錯誤教會我一件事。計算有邊界。邊界是人心。人心不能算。只能問。問完之後把人放在計算前面。「
白澤端起搪瓷杯又喝了一口。茶葉貼在杯底。形狀像一隻振翅的蛾子。
「軒轅到失敗都沒學會的事。你在廢墟階段就學會了。這是你和前三十六任管理者之間的分界線。不是因為你的權限比他們高。精神力比他們強。系統等級比他們牛。是因為你比他們早問了那句話。你算過他們願不願意被你算嗎。問得早。改得早。改完還來得及。軒轅來不及。女魃對他說了。他沒聽。你聽到了。「
姜螭從靜修室方向走過來。手裡拿著筆記本。風把她的頭髮吹亂了。她用左手壓住頭髮。右手把筆記本夾在腋下。走到垛口旁邊。她把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上面是她過去幾周記錄的姬衡行為變化清單。前。姬衡所有對話以參數為主。兵力配置。物資損耗。路線優劣。後。姬衡開始問人。問陸吾。問公冶鎩。問共工洚。問屠蘇。問蘇若。每問一個人後面畫了一個勾。全勾了。
「統計數字不會騙人。從最初到今天。你在議事會上問過的'你願不願意'總共三十七次。每次後面的答案都不一樣。有的願意。有的不願意。有的願意但要換方式。三十七次問答改變了四城聯盟的兵力配置。陸吾從前鋒改後衛。共工洚從留守改先鋒。屠蘇從側翼改主攻。每一條調動後面都站著一個人。每個人後面都有一個問號。三十七個問號拼在一起就是壁壘城現在這面城牆。城牆不是靠計算建的。是靠問人建的。「
姬衡把筆記本接過來。翻到姜螭在最後一頁畫的那張表。三十七行。每行一個日期。一個名字。一個問題。一個答案。表格最後一行的日期是今天。名字是蘇若。問題是「情報網願意滲透永夜城外圍嗎「。答案是「七十二個人全部簽字「。七十二個人簽了七十二種方式。有的簽真名。有的簽假名。有的只按了一個指印。有的只在紙上畫了一個圈。但每個人都簽了。
他把筆記本合上還給姜螭。掌心金色紋路在觸碰到紙面時亮了一下。天樞彈出新提示。權限百分之二十八。精神力上限百分之七十八。聯網帶寬還在漲。墟核吸收速率也在漲。四十九天後歸墟協議觸發。時間在跳。
「中洲的事快收尾了。「白澤把搪瓷杯從垛口上拿下來。茶已涼透。他一口喝乾。杯底那片茶葉從蛾子形狀碎成了兩半。「廢墟。城牆。中間經歷了這麼多個日夜。這些日子裡你從一個人走到了一群人。從廢墟走到了城牆。從算一切走到了先問人再算。中洲是打基礎。接下來打永夜城。永夜城地下六百米。四十九天。帝江。女魃。嬴梟在北邊還有一個偽S級的帝國在動員。每一把刀都懸在頭頂。但你身邊的人比刀多。「
北風灌進垛口之間的空隙。發出低沉的嗚咽聲。火炬火焰被風壓平。又彈起來。橘紅色光芒在城牆上晃了將近十秒。姬衡站在垛口前。看向北方。永夜城在墟霧盡頭。地下六百米。女魃在那裡等了將近三千年。不是等軒轅。不是等前三十六任管理者。是等任何一個能走到永夜城的人。她把自己拆成三枚釘子釘在世界的三個位置。等一個人把釘子同時拔出來。現在那個人站在這面城牆上。
「我對自己說過。總有一天見識到我自己的厲害。「姬衡轉過身。背對北面。面向城牆內側。四城聯網後的壁壘城在他腳下鋪開。城牆上的吊塔。瞭望塔的天線。港口裡的船。工坊里還亮著燈。老周在換最後一個齒輪。屠蘇在訓練場上多砍了五十個稻草人。公冶鎩在航海日誌上畫新的北冥航道。姜螭在筆記本上寫最新一條遺忘記錄。白澤端著搪瓷杯站在垛口旁邊。所有人在各做各的事。方向一致。朝北。
「見識到了。但還沒夠。中洲見自己。永夜城見天地。「
城牆下老周的吊塔轉了最後一圈。新齒輪磨合均勻。嗡嗡聲和北風的嗚咽混在一起。調子不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