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若的情報在凌晨送達壁壘城。信號盒加密層級提到最高。她用了三套不同的加密算法疊在一起。每一層的密鑰都不同。最後一層的密鑰只有白澤知道怎麼解。
白澤在作戰室里解密。搪瓷杯擱在信號盒旁邊。杯里是新泡的陳茶。熱氣從杯口升起來。在日光燈下凝成極細的水霧。他解密花了約四十分鐘。期間喝了三口茶。每口都燙的。沒吹。霧氣從嘴角溢出來。
解密完成的內容只有三行字。每行字後面都帶著趙晦的編碼習慣。字細。擠。不注意看不清。
第一行。嬴梟偽S級升級成功。精神力突破九千單位。帝江通過左眼接管深度超過百分之五十。
第二行。天極閣改名帝國。三百人軍事動員完成。目標壁壘城。三個月後北上。嬴梟用三個B級持有者做升級實驗體。三人精神體崩潰。遺體已處理。
第三行。趙晦精神穩定偽裝成功。帝江左眼未識別。問是否繼續滲透。
白澤把三行字用粉筆抄在白板上。粉筆在寫「九千單位」時斷了一下。他撿起斷茬繼續寫。斷口在板面上拖出一道短白痕。寫完他把粉筆丟進牆角鐵桶。桶里已經攢了將近二十截斷粉筆。
「九千。是我的將近三倍。」姬衡站在白板前。掌心金色紋路在皮膚下停了將近三秒。天樞自動調低功耗。把算力分配給情報交叉驗證模塊。「第51章白澤算過。定義觀察者級消耗一萬單位。需要的精神力總量至少一萬。我現在三千二。嬴梟九千。他的路比我短。但他的九千是帝江給的。我的三千二是自己修煉的。給的和自己的。差別不在數字上。」
蘇若的情報後面附了一份趙晦的完整觀察記錄。記錄是他在後勤處物資統計的空白頁背面手寫的。字極小。用鉛筆寫的。每一行都壓得很輕。像怕紙被戳破。記錄內容涵蓋了過去二十一天裡嬴梟左眼接管深度逐日變化數據。第四十七天。接管深度百分之四十七。左眼偶爾發紫光。第五十天。百分之四十九。紫光穩定。第五十三天。百分之五十一。左眼可主動開啟。開啟後視野變為數據流。第五十六天。百分之五十三。嬴梟關閉左眼的頻率從每小時五次降到兩次。關得越來越少了。
最讓白澤注意的是記錄最後一段。嬴梟在左眼接管過半數後將三個B級持有者叫進地下三層實驗室。三人進去之後防爆玻璃後面的暗紫色光團亮度增加。持續時間約二十八分鐘。光團熄滅後嬴梟一個人走出來。左眼發紫光。手裡拿著三份空白的系統數據表。表上名字一欄已被精神力灼燒成焦黑色。三個B級持有者沒出來。他們的系統被帝江吞噬了。肉體留在地下三層。趙晦在後半夜借巡查名義經過地下三層走廊。聞到了一股焦味。不是燒肉的味道。是燒代碼的味道。歸墟族代碼在高溫下會發出一種類似臭氧和鐵鏽混合的氣味。趙晦在自己的後勤筆記本上記了一行字。燒代碼的味道。他把這五個字劃掉了。重寫。物資異味已處理。
「嬴梟用活人做實驗體。不殺。比殺更糟糕。他把人的系統餵給帝江。帝江吃完之後吐出代碼補丁。嬴梟拿補丁升級自己的偽S級。三個人升一級。按這個消耗比例。三百個持有者夠他升到真S級。」白澤把搪瓷杯端起來。茶已涼透。表面凝了一層極薄的油膜。他一口喝乾。杯底那片茶葉碎成了四瓣。
姬衡走到白板前。在趙晦的情報旁邊寫了四個字。裂痕擴大。
「嬴梟的副手趙晦對他不滿在加深。不是突然不滿。是積了一年多。趙晦是嬴梟最早的追隨者之一。嬴梟剛建立天極閣時趙晦負責所有後勤。物資統計。兵員調配。系統持有者精神力檔案。全部經他的手。嬴梟信任他。把他放在後勤處長這個位置。因為後勤處長能看到天極閣的一切。而趙晦能看是因為他忠誠。忠誠到嬴梟忘了趙晦也有眼睛。」
蘇若在情報末尾附了一條建議。趙晦的反水時機尚未成熟。他在後勤處的覆蓋身份太深。帝江左眼雖然沒識別出他的精神波動。但左眼接管深度在漲。每漲一個百分點。識別精度提升約百分之零點七。趙晦能再撐多久取決於左眼接管速度。速度在加快。嬴梟關閉左眼的頻率在降低。關閉是嬴梟最後的自主權。頻率降到零的那天。帝江將完全接管左眼。趙晦的偽裝將暴露。
白澤在趙晦的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小圓圈。圓圈裡寫了兩個字。倒計時。
「趙晦的倒計時不是天數。是嬴梟左眼關閉的次數。今天嬴梟一天關兩次。過兩天一天一次。再過兩天一天零次。零次那天趙晦就藏不住了。他必須在那之前撤出來。但撤出來等於放棄情報源。我們失去天極閣內部的眼睛。」
姬衡把白板上的所有數據用記號筆匯總到一張新表上。嬴梟精神力九千。壁壘城三千二。差距三倍。嬴梟三百人軍事動員。壁壘城三百四十七人。人數持平。嬴梟有帝江左眼。壁壘城有天樞全部權限。嬴梟在升級。姬衡也在升級。兩邊在賽跑。趙晦在賽道的縫隙里夾著。
「三個月後嬴梟北上。我們四十九天內北上。誰先到永夜城誰拿到主動權。嬴梟以為我們還在壁壘城加固城牆。他不知道我們在準備北上了。」姬衡在白板右下角畫了一個向北的箭頭。箭頭不大。約五厘米長。「讓蘇若告訴趙晦。繼續滲透。但不冒險。左眼關閉頻率降到每天一次時立刻撤。他的命比情報值錢。」
白澤把粉筆丟進鐵桶。金屬撞擊聲在作戰室里響了將近兩秒。他端起空搪瓷杯。杯底那片碎成四瓣的茶葉在日光燈下安靜地躺著。
姬衡站起來。把趙晦的觀察記錄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字極小。每一行都壓得很輕。趙晦用鉛筆寫字不是因為沒鋼筆。是因為鉛筆寫錯了可以擦。他在後勤處一年。寫了不知多少頁物資統計。每一頁都算得精確。每一頁都不能出錯。出錯意味著有人拿不到糧。有人喝了不夠的水。有人因為斷藥而精神力崩潰。後勤處長這個位置是懸在天極閣頭頂的一根繩。繩斷了掉下來的不是磚。是人命。
「嬴梟不會親手殺趙晦。嬴梟殺人的方式是讓別人替他死。三個B級被送進地下三層當天。趙晦在走廊里聞到燒代碼的味道。那三個人的系統被帝江吞噬了。肉體埋在哪兒趙晦到現在沒找到。嬴梟不在乎肉體。他在乎系統。系統是糧食。肉體是包裝。包裝拆了可以扔。糧食要留著。」
白澤把趙晦的觀察記錄最後一頁攤在桌上，最後一頁只有一行字。寫在紙的最下端。字比前面所有的字都小。小到需要湊近了才能看清。「如果他變成第二個帝江。我會親手燒了地下三層。」他字是「他」，沒寫名字。但白澤知道趙晦寫的「他」是誰。趙晦在後勤處一年寫了幾百頁物資統計。每一頁的抬頭都寫著「天極閣後勤處」。這一頁抬頭寫的也是「天極閣後勤處」。但他劃掉了。用鉛筆斜著劃了一道。劃的力道不重。沒劃穿紙。只是讓「天極閣」三個字看起來像隔了一層灰。
窗外城牆上的火炬在風裡拉長火焰。老周的吊塔又轉了半圈。鋼索嘎吱嘎吱響。調子跑了三個音。他還在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