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工洚和蘇若的情報在作戰室里做了最後一次交叉驗證。
共工洚的水脈結構圖已經在牆上掛了將近兩周。那張圖是他用鉛筆在紙上畫了將近三個小時畫出來的。七條水脈從地下暗河分出。每條水脈旁邊標註了流速、水溫和深度。最深處的水脈位於地下約五百米。水溫零點五度。流速每秒零點三米。供水量約每秒四百升。夠維持帝江中層生態系統的最低需水量。但水脈的總源頭位置他一直沒有完全確定。被寄生期間帝江用水系探測永夜城內部水脈時對他的意識是半屏蔽的。他能感受到水脈的流動和溫度。但水流的最上層源頭被帝江用歸墟族代碼遮蓋了。像在水面上蒙了一層灰色的霧。
蘇若的情報填補了那片灰霧。
她的情報網在過去三周里把北冥凍土帶所有廢棄礦井的資料都翻了出來。不是系統數據。是末世前的紙質檔案。煤礦地質報告。地下水位監測記錄。地震波勘探剖面圖。每一份檔案都是從廢墟深處挖出來的。紙已發黃。有些頁邊被蟲蛀了。有些字跡被水泡模糊。蘇若用放大鏡逐頁辨認。辨認了三周。她在其中一份地震波勘探剖面圖里發現了永夜城地下結構的完整坐標。
坐標鎖定在凍土帶腹地一處廢棄煤礦。煤礦在末世前叫北冥十二號礦井。井深約一百五十米。礦井底部有一條天然地下暗河。暗河的水源來自北方凍土冰蓋融水。水溫常年在零點五度上下波動。冰蓋融水流經地下斷層時被地熱加熱。水溫升到約四度。沿著斷層層面向南流。流到十二號礦井底部時水溫降回零點五度。帝江的水脈就是從這條暗河引出去的。
礦井被廢棄的原因寫在地質報告的最後一頁。開採深度超過安全閾值。礦道底板出現不明裂縫。裂縫裡滲出一種暗色液體。液體的化學分析結果是未知物質。光譜分析顯示液體含有複雜的有機分子結構。和已知的任何礦物或生物都不匹配。當時的地質工程師在報告末尾寫了一行備註。液體疑似深層地下水。建議重新檢測。備註日期是末世前三年。重新檢測從未進行。末世打斷了所有正常生產活動。
蘇若把地質報告攤在作戰室鐵皮桌上。報告旁邊疊著共工洚的水脈結構圖。兩張圖疊在一起直接重疊了將近百分之九十。暗河的走向、深度、水溫、流向全部吻合。礦井底部暗河就是帝江水脈的源頭。礦井井口就是永夜城的入口。
「帝江選了一個廢棄煤礦當老巢。礦井本身的結構就是它的防禦工事。井深一百五十米。從井口到井底全是垂直礦道。礦道直徑約四米。四壁用混凝土襯砌。襯砌層被歸墟族代碼侵蝕了三千年。表面覆蓋了極厚的暗紫色代碼繭層。繭層密度超過天極閣升格殿牆體密度的將近兩倍。任何系統持有者從井口下去等於鑽進帝江的血管。繭層能感知精神力波動。感知範圍約三百米。從井口往下一百五十米全在感知範圍內。」
白澤用手指沿著礦井結構圖從上往下劃了一遍。指尖在井底暗河交匯處停了一下。
「垂直礦道是死亡通道。滲透不能走井口。要另找入口。」
共工洚把水脈結構圖翻到背面。背面是他被寄生期間在腦子裡刻下的另一組數據。水脈的支線。帝江用七條水脈維持中層生態系統。但水脈不只七條。還有一條極小極細的支線在帝江的系統記錄里被隱藏了。那條支線水量極小。流速不到每秒零點一米。水溫零點三度。接近冰點。位置不在中層。在下層。支線的源頭是地下暗河的斷層裂隙。裂隙寬度約六十厘米。勉強夠一個人匍匐通過。裂隙穿過下層帝江主體的感知盲區。出口在帝江核心區域外圍約八十米處。一條被遺忘的裂縫。帝江自己都不知道。
「我在被寄生期間看到了那條裂縫。帝江的意識在掃描水脈時把這條裂縫標記為無關緊要。因為水量太小。沒有任何利用價值。帝江判斷價值的標準是水量。不是人能鑽進去。它的邏輯不涵蓋這條裂縫。這是它的盲點。」
蘇若在共工洚畫的支線旁邊標註了精確坐標。北冥十二號礦井東北方向約三百米。有一處廢棄礦渣堆。礦渣堆下面埋著一條排水暗道。暗道的盡頭連著斷層裂隙。從暗道進入。穿過裂隙。到達帝江主體外圍。全程約八百米。步行約兩個小時。裂隙最窄處六十厘米。最寬處約一米。碎石多。空氣稀薄。溫度低於一度。隨行裝備必須精簡到極限。
姬衡把蘇若的地質報告和共工洚的水脈支線疊在主屏上。天樞自動生成了三維滲透路線。路線的每個彎道、每條裂縫、每處空氣含氧量波動都以參數形式標註在模型上。路線整體存活率約百分之四十一。比從正門打入的百分之三十高了將近十個百分點。
「女魃在共生艙中的位置也在斷層裂隙附近。她在礦井下層。和帝江主體之間的距離不到一百米。帝江把她關在共生艙里。共生艙的能量來自帝江本身的代碼運轉。帝江活一天。共生艙就有能量。帝江死。共生艙滅。兩者共生。所以叫共生艙。把女魃從共生艙里拉出來需要切斷帝江與共生艙之間的代碼連接。切斷需要女魃自己的精神力特徵碼。雷澤體內有特徵碼碎片。碎片拼起來就是鑰匙。」
姜螭在筆記本上畫了滲透路線的完整流程圖。入口。礦渣堆。排水暗道。斷層裂隙。帝江主體外圍。共生艙。每個節點旁邊標註了距離、溫度和預估時間。最後一個節點旁邊寫了兩個字。女魃。字跡很慢。一筆一畫。
白澤把搪瓷杯端起來。茶已涼透。他一口喝乾。杯底那片茶葉從蛾子形狀碎成了三瓣。他在白板上用粉筆畫了一條向北的線。線的一頭是壁壘城。另一頭是北冥十二號礦井。地下一百五十米。
「從廢墟開始。從礦井開始。廢墟是往上爬。礦井是往下鑽。方向反了。但走法一樣。一步一步。不跳。不停。」
姜螭在筆記本封頁內側畫了永夜城精確坐標完整圖示。坐標來源交叉驗證。蘇若情報網和共工洚水脈記憶雙源互證。可信度超過百分之九十五。她把圖示貼在白板上。和姬衡畫的向北箭頭疊在同一個位置。兩個箭頭重合。方向完全一致。四百公里。步行約兩周。
「四百公里。墟霧覆蓋率超過百分之七十。沿途有兩片枯樹林、三條干河床。補給點設在枯樹林邊緣的地下暗河。水溫四度。能喝。乾糧夠。水沿途補充。裝備精簡到刀、繩索、防寒毯。半個月走到。到了之後滲透隊從斷層裂隙進入。其他人守住井口外圍。切斷帝江的容器退路。」
共工洚站起來。右手拇指在支線裂隙位置按了一下。按得用力。紙面凹下去一個淺坑。坑的形狀和他按在議事記錄上的拇指灰印一樣。箕形紋。中心偏左。他沒有說話。只是站了將近十秒。然後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
窗外曙光從北面天際滲出來。墟霧被金邊鑲了一圈。老周的吊塔轉了一夜。鋼索嘎吱嘎吱響。調子還是跑的。但他還在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