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螭在四城聯網信號監測的第七周發現了周期性波動。
波動極小。信號強度的起伏幅度不到千分之四。普通的系統掃描根本識別不到。姜螭之所以發現是因為她在筆記本上畫了一張日均信號強度的折線圖。橫軸是日期。縱軸是信號強度。數據來源是天樞對四城聯網帶寬的逐小時監測記錄。她把這個數值逐小時記錄下來。記了將近七周。七周的數據在折線圖上連成了一條平滑上升的曲線。聯網帶寬每天都在擴。信號強度每天都在漲。一切看起來很正常。
但她在第七周某天凌晨三點把折線圖的橫軸刻度從每天一格改成了每六小時一格。曲線不再平滑了。上升變成了鋸齒狀。每個鋸齒的高度一致。每個鋸齒的間隔也一致。像一個勻速運轉的齒輪在咬合時產生的規律震盪。
鋸齒的周期大約是七天。
她把橫軸刻度進一步壓縮到每小時一格。七天的高精度曲線在主屏上展開。信號強度的起伏不是隨機噪聲。是極其規律的正弦波。波峰在每七天周期的第三天深夜出現。波谷在第七天凌晨出現。波峰和波谷之間的振幅約零點三個百分點。周期長度精確到小時。一百六十八小時一個循環。誤差不超過四十分鐘。
「墟核在呼吸。」姜螭把鉛筆翻過來。用橡皮那頭在筆記本邊緣輕輕敲了三下。節奏均勻。像信號強度的起伏節奏一樣均勻。
她把信號周期曲線和歸墟協議預熱信號的爬升速率做了交叉對比。對比結果讓她的手在鍵盤上停了將近十秒。每一次墟核呼吸的波峰出現後約兩小時。歸墟協議的預熱速率就會加速零點二個百分點。加速是永久性的。不是暫時的。上周協議預熱速率約每小時零點八個百分點。本周已經加到了零點九三個百分點。呼吸餵給墟核的能量在讓協議越來越快地接近觸發閾值。
「第50章白澤說過。聯網在餵養墟核。墟核把聯網帶寬的能量吃進去。轉化成歸墟協議的預熱能量。每七天一個循環。每個循環把協議觸發提前約半天。按這個加速率。防火牆撐不到原計劃的三個月。」姜螭在筆記本上畫了兩條交叉曲線。一條是歸墟協議預熱信號的原始爬升曲線。一條是扣除呼吸加速後的理論爬升曲線。兩條曲線的間距從第三周開始拉大。拉到第七周時差距已經超過了將近一周。呼吸加速吃掉了將近七天的緩衝時間。
姬衡看著主屏上那條以七天為周期的正弦波。波形的樣子和人類睡眠時的腦電波在某頻段上很像。低頻。規律。起伏平緩。墟核不是機器。它在三千年前被歸墟族滅絕派製造出來時用的是半代碼半生物的結構。代碼負責邏輯。生物負責能量吸收。生物部分在三千年的休眠後甦醒了。甦醒的標誌就是呼吸。
「墟核在加速恢復。每一次呼吸都是它恢復完整度的證據。呼吸周期七天。七天是歸墟族代碼底層的一個時間常數。軒轅加密日誌的碎片數量是七片。女魃在歸墟協議里的加密觸發條件是七層。天樞底層種子代碼的外殼交替頻率是七。歸墟族的代碼架構里數字七反覆出現。不是巧合。可能是他們的數學進位和人類不同。」
白澤從瞭望塔上下來。手裡搪瓷杯是空的。他在塔上看了將近三個小時信號監測數據。數據通過天樞實時同步到他手裡的平板監控終端上。他下來時頭髮被北風吹得倒向右邊。左眉毛上沾了三粒極細的沙子。
「原計劃三個月。防火牆能壓制歸墟協議三個月。現在呼吸在加速預熱。加速吃掉的時間在累積。第一個循環帶走半天。第二個循環帶走半天。七個循環七天。七個循環吃掉將近三天半。原計劃三個月現在縮成了約四十五天。」白澤把搪瓷杯擱在桌上。杯底磕在姜螭的筆記本旁邊。「四十五天。和姬衡精神力一萬單位的時間窗口差了將近九天。九天夠墟核再呼吸一次。再吃一天。越靠近觸發閾值呼吸頻率越快。七天一個循環可能縮成六天。五天。四天。最後呼吸頻率和協議爬升頻率重合。墟核吸一口氣協議就觸發了。」
姜螭在信號周期曲線上畫了第四條曲線。曲線代表呼吸周期的加速趨勢。按當前加速率推算。歸墟協議觸發時間不是原計劃的九十天後。不是四十五天後。是四十二到四十三天後。這個數字和永夜城進攻計劃的四十九天窗口之間有將近六天的差值。六天。
「四十二天觸發了。我們還在路上。到永夜城是四十九天後。遲到七天。遲到七天意味著我們到達時帝江已經恢復到接近完整狀態。歸墟協議已經啟動。女魃的延遲窗口已經關閉。什麼都沒了。」姜螭的聲音很平。但鉛筆在紙面上頓了一下。在「四十二天」後面留下了一個極小的鉛粉凹陷。
姬衡站起來走到監控屏前。把墟核呼吸周期和四城聯網帶寬的每小時數據疊在同一張圖上。呼吸在吃掉聯網帶寬。但聯網帶寬也在壓制呼吸。每一次呼吸波峰之後聯網會自動分配一部分精神力去加固防火牆。加固消耗的精神力來自聯網持有者的集體精神力池。三百四十七人。聯網大約每小時從每個人身上抽走約零點二個精神力單位。零點二個單位極小。比眨一次眼消耗的精神力還少。但三百四十七人乘以零點二乘以每天二十四小時。每天的消耗超過一千六百單位。一千六百單位夠定義將近兩個核心容器。
「墟核在加速。我們也在加速。我們在用聯網帶寬餵養墟核。墟核在吃。但吃的同時我們也在用聯網壓制墟核。餵養和壓制是同一件事的兩面。餵養越快壓制越強。壓制越強消耗越大。消耗越大聯網持有者越累。這個循環沒有最優解。只有平衡點。」
白澤在筆記本上畫了一條平衡點推算線。平衡點在呼吸周期加速和聯網精神力消耗之間。當前平衡點的維持時間是約四十五天。四十五天後平衡崩潰。崩潰方向取決於兩邊誰先撐不住。墟核先撐不住歸墟協議延遲。聯網先撐不住精神力池枯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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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衡把白板拉過來。在上面寫了四個字。以快制快。
「墟核七天呼吸一次。我們七天修一次城牆加固防火牆。它呼吸一次我們加固一次。七天的節奏同步。它吸我們就壓。它呼我們就補。四十五天裡同步七次。第七次同步時我們已經在去永夜城的路上。到了之後把女魃的釘子拔出來。延遲窗口打開。女魃的共存覆蓋指令輸入。墟核的呼吸停掉。四十五天不是沒有時間。四十五天是每一秒都要在用。」
姜螭把姬衡的話記在筆記本上。寫完在「以快制快」四個字旁邊畫了一個小圓圈。圓圈裡填了當前日期和墟核呼吸倒數第七個循環的起始時間。倒數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