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壘城的議事制度運行了將近兩個月。
兩個月前第一次議事是在作戰室里開的。陸吾用手繪的四城地圖鋪在鐵皮桌上。地圖邊緣用粉筆壓住。每個城區用不同顏色標註。壁壘城是灰色。澤城是藍色。潮汐城是深藍。沉洲礦場是褐色。那次議事用的流程是白澤從末世前企業管理手冊里翻出來的。每人五分鐘發言。超時敲杯子。白澤用的就是手裡那個搪瓷杯。杯底在桌面上敲了三下。聲音不亮。悶的。但所有人都聽見了。
兩個月後議事制度從作戰室擴到了四城每個角落。
壁壘城工坊是最早複製的。老周第一個在工坊里搞了班組議事。每天收工前花十分鐘。每人說今天做得最順的事和最不順的事。順的事寫白板左邊。不順的事寫右邊。左邊要保留。右邊要改。一個月下來左邊攢了將近七十條。右邊攢了將近四十條。四十條里改了三十一條。剩下九條暫時改不了。老周把九條貼在工坊門口的公告欄上。公告欄是用拆下來的舊鐵皮做的。鐵皮上還有彈孔。彈孔邊緣被砂紙打磨光滑了。九條改不了的問題用鉛筆寫在紙條上。釘在彈孔旁邊。像傷口旁邊貼了創可貼。
澤城水電站的電站長是個B級降下來的系統持有者。姓段。被降級後分到水電站管渦輪機。段站長在澤城搞了技術議事。每周三次。討論渦輪機轉速、電壓穩定性和水壩滲水率。他不用白板。用牆壁。水電站機房的牆壁是水泥抹的。他把渦輪機轉速曲線用粉筆畫在牆上。每條曲線旁邊標註調整後的參數。牆上畫了將近兩個月。曲線從最初的劇烈鋸齒變成了平滑波浪。鋸齒少了一個數量級。他把最後一次調試的曲線畫在最下面。在曲線旁邊寫了一行字。技術議事第七輪。鋸齒全消。
潮汐城的治理最複雜。潮汐城是四城裡流民最多的城市。將近一半人口沒有系統。沒有系統就沒有精神力。沒有精神力在系統持有者主導的秩序里就發不出聲音。白澤讓蘇若在潮汐城搞了無系統者代表議事。代表不是選的。是輪值的。每七天換一次。輪值的無系統者在議事會上列席。不能投票。但可以說話。說話的時間從系統持有者的五分鐘裡各扣三十秒。三十秒不多。但三百四十七個系統持有者每人三十秒加起來是將近一百七十四分鐘。無系統者每個月能在議事會上說將近三個小時的話。
第一個月有七條提議來自無系統者。第二個月漲到了十四條。提議內容從飲水分配到城牆維修到工坊排班的調整。每一條蘇若都記錄在案。記錄本用的是姜螭送她的空白筆記本。蘇若的筆記本和姜螭不一樣。姜螭的筆記本橫線密。蘇若的筆記本是白紙。沒有線。她自己在紙上用尺子畫線。每條線都直。每條線間距七毫米。和共工洚被寄生後右手畫水脈結構圖時的線距一樣。七毫米。夠寫一行字。夠裝一個問題。
白澤在兩個月的議事記錄里發現了一個規律。第一個月每次議事都有人爭吵。爭吵的內容五花八門。工坊排班時間。物資分配比例。精神力測試頻率。每場爭吵平均耗時約十二分鐘。第二個月爭吵次數下降了將近一半。每場議事爭吵耗時降到了四分鐘。不是問題變少了。是規矩變成了習慣。
「第一個月規矩是新的。像新鞋。硌腳。每走一步都疼。第二個月規矩變成習慣了。像舊鞋。合腳。走路不用看腳。習慣不是不管人。是讓人不用被管。」白澤把搪瓷杯擱在議事記錄上。杯底壓住了第一場議事爭吵記錄的第一行字。那行字是陸吾寫的。字大。用力。紙上壓出凹痕。內容是「物資分配比例誰來定」。
姬衡在每個月的議事總結會上坐在角落裡。不是坐主位。角落的鐵椅。椅背靠牆。牆上貼著四城地圖。地圖上用不同顏色的線標註了議事制度擴散的路徑。紅色是壁壘城。藍色是澤城。綠色是潮汐城。褐色是沉洲礦場。四條線從作戰室出發往四個方向擴散。每條路線經過的節點不是地理位置。是人。老周。段站長。蘇若。公冶鎩。陸吾。每一個節點都是一個人先把規矩學會了。再傳給下一個人。人傳人。規矩傳規矩。傳到第四輪的時候規矩已經看不出最初被設計的痕跡了。規矩長成了生活習慣。
陸吾在城牆維護議事上提了一條建議。把每周城牆檢修的排班從固定排班改成認領排班。固定排班是白澤排的。誰什麼時候上牆。誰什麼時候下來。全算好的。認領排班是把檢修任務寫在公告欄上。誰想上誰認領。陸吾說城牆檢修太累。凌晨四點上牆。北風灌進工裝領口。冷到骨頭縫裡。固定排班讓人感覺是被派去的。認領排班讓人感覺是自己要去的。感覺不一樣。
白澤試了。第一個星期認領率約百分之六十。剩下百分之四十是白澤自己補的。第二個星期認領率百分之八十一。第三個星期百分之九十四。第四個星期認領表上多了一個名字。老周。老周在工坊干一天活。凌晨四點到六點還認領了兩個小時的城牆檢修。白澤問他為什麼多認領。老周說吊塔齒輪白天轉。他白天沒空上牆。凌晨上來看一眼。城牆上能看到北面。北面墟霧後面有東西在呼吸。看多了心裡有數。
姜螭在筆記本上記錄了認領排班的四星期數據。認領率從百分之六十升到百分之九十四。升了三十四個百分點。她在數據旁邊寫了一行備註。不是制度變好了。是制度變成習慣了。習慣之後制度不是管人的。制度是人用來管自己的。
姬衡在議事總結會上沒有說話。他坐在角落鐵椅上。看著鐵皮桌上攤開的兩個月的議事記錄。第一個月的記錄紙邊卷了。紙面被鉛筆和粉筆灰蹭得發灰。第二個月的記錄紙邊整齊。每頁都有編號。編號是蘇若用鉛筆記在右上角的。兩個月六十多次議事。三百四十七條提議。改了兩百多條。剩下的掛公告欄上等人認領。
姜螭在兩個月的治理數據里發現了一個額外的規律。四城的系統持有者等級分布曲線在兩個月里從金字塔形變成了橄欖形。D級和E級持有者通過工坊、水電站、港口的技術崗位獲得了更多的精神力提升機會。兩個月里四城D級以下持有者的精神力平均值提升了約六個百分點。三百四十七人每人六個點。加起來將近兩千一百個點的精神力增量。增量填進了四城聯防的精神力池。池子在漲。漲的速度不快。但方向對。
「治理不是管人。治理是讓人變強。人變強了就不需要被管。」姜螭把精神力增量曲線疊在姬衡的修煉曲線上。兩條曲線斜率不同。但慢的那條線底下是三百四十七條命。命的分量比參數重。
窗外老周的吊塔又轉了一圈。新齒輪磨合均勻。嗡嗡聲和城牆上凌晨四點的腳步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聲是齒輪。哪一聲是人的靴子踩在毛石台階上。白澤端起搪瓷杯。杯里是新泡的茶。燙的。沒吹。
「規矩長成了習慣。習慣長成了人心。人心長成了城。」
他喝了一口。茶葉貼在杯底。形狀像一隻振翅的蛾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