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蘇獨自去了天極閣外圍。
他沒有告訴任何人。只在壁壘城北牆垛口上用刀尖刻了一道向北的短痕。刀尖刻在毛石上。石粉簌簌往下落。落在垛口腳下的泥土裡。白澤在瞭望塔上看到那道刻痕。又看到屠蘇背著刀從北門出去。沒有叫住他。一個人在塔上站了將近十分鐘。搪瓷杯端起來。沒喝。又放下。
屠蘇是夜裡出發的。背著兩把短刀。腰間纏了三天的乾糧。腳上綁了陸吾特製的軟底皮靴。鞋底的橡膠紋路磨掉了將近一半。他在壁壘城外北面廢墟里走了將近九個小時。跨越了兩條乾涸的河床。穿過一片被墟霧熏死的枯樹林。枯樹皮上全是歸墟族代碼侵蝕留下的暗灰色斑紋。斑紋的紋理和嬴梟左眼發紫光時眼皮下面的紋路一模一樣。
天極閣外圍警戒比上次偵察時密了將近三倍。
屠蘇趴在距離天極閣正門約七百米的一處廢棄水塔頂上。水塔的混凝土外殼裂了七條大縫。每條縫都從塔頂裂到塔基。他用刀尖把裂縫邊緣的碎渣小心撥開。在縫隙里架了一個極小的單筒望遠鏡。鏡片是老式軍用望遠鏡拆下來的。帶微光夜視功能。
鏡頭裡天極閣外圍新增了將近二十座哨塔。哨塔不是木頭的。是用歸墟族代碼加固過的鋼筋混凝土結構。塔身表面泛著極淡的暗紫色光。和偽S級系統持有者的精神力波動同頻。每座哨塔頂上站了兩個系統持有者。一個朝外看。一個朝內看。內外雙重監視。哨塔之間的間距約四十米。交叉火力覆蓋了整個正門廣場。
地下才是關鍵。
屠蘇注意到所有新增哨塔的底座都有一條極細的管線通入地下。管線直徑約三厘米。材質不是金屬。是某種生物性管道。管壁在微光夜視下能看到極緩慢的脈動。脈動頻率每分鐘約七次。和人類平靜心率接近。管線里輸送的不是水。不是電力。是歸墟族代碼的流體形態。代碼在管線里以液體密度流動。從地面流到地下。匯入一個屠蘇看不到的深處。
他在水塔頂上趴了將近四個小時。記錄了每一根管線的走向。走向全部匯入天極閣北側一棟不起眼的灰色建築。建築只有兩層。窗戶全部封死。牆體表面覆蓋著極厚的歸墟族代碼防護層。防護層的密度是普通哨塔的將近四倍。建築正門沒有牌子。只有一個編號。編號用古篆字刻在門框上。字很小。筆畫極細。屠蘇用單筒望遠鏡放大到極限。看清了三個字。
升格殿。
三個字下面是嬴梟的帝統系統標識。一條盤旋的暗紫色龍紋。龍的眼睛是睜開的。左眼。
屠蘇從水塔頂上滑下來。皮靴踩在廢墟碎磚上幾乎沒有聲音。他繞到灰色建築背面。背面有一處通風口。通風口的鐵柵欄被歸墟族代碼鏽蝕了將近一半。柵欄間隙約十八厘米。正好夠一個身材偏瘦的人側身擠進去。屠蘇把短刀用布條纏住刀鞘。塞進腰間。側身從柵欄縫隙里鑽了進去。
通風管道內壁結了一層極薄的暗紫色焦殼。是歸墟族代碼高溫運轉後的殘留。焦殼在觸碰時發出極細微的沙沙聲。像無數隻極小的蟲子在管壁上爬。屠蘇在管道里匍匐前行了將近七十米。管道往下傾斜。傾斜角度約十五度。越往下越冷。冷到他的手指關節開始發僵。他把呼吸壓到每分鐘七次。每次呼出的氣在管道壁上凝成白霜。白霜持續不到兩秒就被暗紫色焦殼吸收了。
管道盡頭是一個通風口。通風口下面是地下三層實驗室。
屠蘇透過通風口的鐵柵欄往下看。實驗室正中是一個巨大的透明容器。容器的材質不是玻璃。是一種半透明的歸墟族代碼聚合體。容器里懸浮著將近二十個人形輪廓。輪廓被暗紫色液體完全浸泡。液體裡浮著極細的金色代碼鏈。是天樞系統持有者被剝離的系統殘片。每一個殘片都在液體裡緩慢旋轉。旋轉方向不同。有的順時針。有的逆時針。旋轉的持有者殘片和暗紫色液體產生反應。反應產物是一種極稠的灰色泥漿。泥漿沉澱在容器底部。有人定期把泥漿抽走。抽取的管道通往嬴梟的左眼。
升格殿是把系統持有者當原料的工廠。偽S級升級不是靠代碼補丁。是靠吞噬別人的系統。三個B級持有者能換一次小升級。二十個能換一次偽S級增幅。三百個夠嬴梟把左眼完全交給帝江然後把偽S級推到真S級的臨界點。
屠蘇在通風管道里記下了所有細節。沒有筆記。全在腦子裡。每一個數字都背了將近三遍。管道里太冷。手指僵得握不住筆。他在腦子裡把情報刻下來。和共工洚在第59章記水脈參數時用的方法一樣。
撤退時出了意外。通風管道的鐵柵欄在他鑽出來時被肩胛骨颳了一下。柵欄鏽蝕部分斷裂。發出一聲極尖的金屬脆響。聲音在廢棄建築背面傳了將近五十米。最近一處哨塔上的系統持有者立刻轉頭。屠蘇沒有跑。他貼緊牆體。把呼吸壓到每分鐘四次。心跳控制在五十一。和牆壁的歸墟族代碼脈動頻率重疊。哨塔上的人盯了將近半分鐘。沒發現異常。轉過頭去。
屠蘇回到壁壘城時是第二天凌晨。左肩胛骨位置被鐵柵欄颳了一道將近十厘米長的口子。血已經乾涸。結痂的邊緣被管道里的暗紫色焦殼沾染。發紫。姜螭用青囊系統給他的傷口掃描。紫色焦殼是歸墟族代碼的流體殘留。毒性不強。但會留在傷口裡約七天。七天內傷口會緩慢發紫並散發極微量精神力波動。天樞監測到這個波動。自動發出低級別警報。姜螭把警報關了。用青囊系統配了一套生物酶清洗劑。把紫色殘留分解到安全閾值以下。
屠蘇坐在作戰室鐵椅上。把情報逐條說出。顏色平靜。每個字都咬得死。像在說別人經歷的事。
升格殿。二十個人體懸浮容器。偽S級升級的原料是系統持有者的系統殘片。嬴梟下一步目標是突破偽S級。達到真S級。升級條件是三百個系統持有者。容器數量在增加。地下三層實驗室在擴建。擴建速度約每周新增兩個容器。天極閣外圍軍事動員已完成。三百人編隊每日訓練。訓練內容包括對抗歸墟族代碼侵蝕。嬴梟把帝江左眼的共享視覺用在了訓練場上。每個編隊的系統持有者左耳後面都植入了一枚極小的代碼接入口。接入口和嬴梟左眼實時連接。訓練時嬴梟通過左眼看到的一切。接入口都能收到。
白澤聽完後把搪瓷杯擱在桌上。杯底在鐵皮桌面上磕出了一記悶響。
「三百個人。每人左耳後面一個接入口。嬴梟的左眼連著帝江。帝江連著三百個人。這不是軍事動員。是蜂群。嬴梟是蜂后。三百個人是他的眼睛。他的手。他的武器。他不是在訓練軍隊。他是在擴展自己的神經系統。」
姬衡走到白板前。把屠蘇的情報逐行寫在板面上。升格殿。二十容器。三百接入口。真S級臨界點。每一行後面都寫了一組對應的對策參數。寫完之後在白板右下角寫下了屠蘇的名字。名字後面畫了一柄朝北的刀。刀尖戳穿了板面。墨水沿著戳痕洇開。像一小片未乾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