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衡在分析地心信號時精神力二次透支。
他在姜螭的實驗室里連續工作了將近十一個小時。三台監控屏同時跑著地心信號頻率分析、歸墟協議預熱速率監測和永夜城地下結構圖比對。地心信號的主頻率三點一四赫茲之下藏著一層極弱的次頻率。零點五赫茲。和女魃的精神特徵碼頻率完全一致。次頻率的振幅極小。不到主頻率的千分之三。信噪比極低。姜螭用了四套濾波算法才把次頻率從背景噪聲里剝離出來。
剝離後的次頻率信號只有不到三秒的完整片段。信號內容是女魃留在帝江底層代碼里的共生艙能量波動。波動頻率以零點五赫茲為基準。每七秒加深一次。每次加深幅度約零點零一赫茲。三千年的累計加深讓頻率偏移了將近兩個赫茲。姜螭推算。按當前偏移速率。女魃在共生艙里的能量殘留將在約四十九天後歸零。歸零之後特徵碼消失。延遲窗口的文指令失去密鑰。歸墟協議不可逆轉。
「四十九天後女魃在共生艙里的最後一點能量燒完。燒完之後特徵碼消失。你在歸墟協議第五層和第六層之間的三分鐘窗口裡沒有密鑰可以輸入共存覆蓋指令。女魃在協議里留了鎖。但鑰匙在她自己身上。鑰匙還有四十九天燒完。」
姬衡把次頻率信號的完整波形在主屏上放大到像素級。每個波峰和波谷的時間間隔都精確到毫秒。他在姜螭的筆記本上記了將近七頁數據。鉛筆寫得很快。每個數字後面都帶單位。寫到第七頁時鉛筆尖斷了。他把鉛筆放在桌上。沒有削。換了一支姜螭桌角上備用的新鉛筆。筆尖很尖。削得不轉筆刀。用小刀削的。橢圓形截面。
他繼續分析。把次頻率信號的衰減曲線和歸墟協議預熱信號的爬升曲線疊合在一起。兩條曲線的形態幾乎完全相反。一條往下衰減。一條往上爬升。衰減和爬升的速度成正比。女魃能量每衰減一個百分點。協議預熱信號就爬升零點七個百分點。交叉點約在三十七天後。三十七天後協議預熱信號超過女魃能量。延遲窗口開始縮小。縮到四十九天時窗口為零。
姬衡的精神力在第十一個小時的末尾開始告警。
天樞彈出了橙色提示。精神力剩餘值百分之四十一。提示在姬衡視網膜邊緣閃了將近三秒。他按掉了。繼續分析。掌心的金色紋路流速在減慢。從每分鐘四十五圈降到了約三十二圈。流速下降意味著精神力儲備在消耗。消耗曲線在第十小時開始偏離線性。從線性消耗轉為加速消耗。加速的原因是姬衡在用精神力強行維持分析精度。濾波算法需要高精度。高精度消耗精神力呈指數增長。
姜螭在第十一個小時零四十分時抬頭看了一眼監控屏。屏上姬衡的精神力剩餘值已經掉到了百分之三十五。警報色從橙色變成了紅色。紅色在屏幕右下角以每秒一次的頻率閃爍。她站起來走到姬衡旁邊。
「停。精神力低於百分之三十五。再往下掉進入二次透支區間。」
姬衡沒有停。他把次頻率信號的最後一組數據寫進了筆記本。寫完最後一個數字時精神力剩餘值剛好從百分之三十五跌到百分之三十四。跨越了警戒線。天樞從紅色警告切換為強制中斷。姬衡的意識被天樞從分析界面上一把拽了出來。拽的過程中精神力驟降。從百分之三十四跌到百分之二十八。跌了六個百分點。發生在不到零點三秒內。
姜螭扶住他的肩膀。他的手撐在實驗台邊緣。指節發白。掌心金色紋路幾乎不亮了。
二次透支的後果在約四十秒後顯現。姬衡靠在實驗台旁。呼吸逐漸平穩。心跳從過快的九十一降回六十三。天樞在後台自動進行精神力恢復。金色代碼鏈以極低功耗在底層代碼區緩慢流轉。恢復速率約為每小時零點五個百分點。姜螭在筆記本上記錄二次透支的詳細數據。精神力最低值百分之二十八。透支深度十三個百分點。恢復時間預計約二十四小時。不可逆損傷比例從百分之二十八升至百分之三十八。淨增十個百分點。十個百分點。第51章白澤在白板上寫過。百分比不可逆損傷不隨精神力恢復而恢復。百分之三十八減不回去。
然後她問了他那個每次修煉後都要問的問題。
「這次忘了什麼。」
姬衡沉默了很久。不是平時那種思考的停頓。是一種他自己都還沒確認的搜索。他在腦子裡翻找。像在一排書架上找一本封面模糊的書。書脊上的字褪了色。他摸到一個空洞。
「我媽的臉。」
聲音很平。每個字都咬得死。但姜螭注意到他說完之後右手食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一下。只一下。指節壓出的凹痕在工裝褲上留了一個淺白色小圓點。
姜螭在筆記本上寫下第五條不可逆遺忘記錄。母親的臉。視覺記憶。遠期。深度。極深。寫完之後鉛筆停在紙面上。停了將近十秒。然後她把「母親的臉」四個字圈了起來。圈外畫了一個問號。問號旁邊標註了日期。今天。
姬衡坐在實驗台旁邊的鐵椅上。雙手垂在膝蓋上。天樞在後台安靜地恢復精神力。金色代碼鏈在底層代碼區以極低的速度繞光點流轉。他記得母親存在。記得她的聲音在很小的時候教過他一首兒歌。記得她的手很粗糙。指甲縫裡有灰。是末世初年翻廢墟留下的。但臉是模糊的。五官的位置還在。眼睛鼻子嘴的輪廓還在。可拼在一起就不像她了。像隔著結了霜的玻璃看一張照片。怎麼擦都擦不乾淨。
「不可逆損傷在透支時加速累積。」姜螭在筆記本上畫了一條累積曲線。第一次透支。精神力反噬那次。不可逆損傷從零升至百分之二十八。第二次透支。這一次。從百分之二十八升至百分之三十八。十個百分點。第一次透支忘了母親的聲音。第二次忘了她的臉。代價規律很清楚。精神力透支不是勻速損傷。是跳躍式損傷。每次透支都帶走一塊不可逆的記憶。帶走的不是瑣事。是人生中最深層的東西。
「再透支一次。可能會忘掉她存在過。」
姜螭沒有多說。她把強制中斷門檻調低到百分之三十六。比天樞原定的百分之三十高了六個百分點。六個百分點是安全緩衝。留給姬衡的精神力自我保護機制一些反應時間。
姬衡站起來。走到實驗室窗邊。窗外是北面。墟霧盡頭是永夜城。地下六百米。母親的臉從記憶里消失了。女魃的臉還沒見過。一個消失了。一個在等。他用什麼東西去等女魃。他還有記憶。還有名字。還有筆記本。姜螭替他記著所有可能被忘掉的事。紙張不會忘。文字不會忘。他把筆記本翻開。在封頁內側用鉛筆寫了一行字。媽。瘦。短髮。手上有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