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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白澤的靈魂拷問

2026-08-03 02:46:56 作者: 知我莫若

  北上永夜城的計劃在作戰室里舖了整整一面牆。

  姬衡用了將近四個小時把四城所有人的戰力參數、精神力消耗曲線、水脈切斷時間、核心容器清除順序全部量化成一張作戰時間表。表里每項任務精確到分鐘。每條路線精確到米。每個持有者精確到他的精神力等級和戰鬥經驗值。陸吾在城牆上量了將近兩個月的水平儀數據也被納入了路線坡度計算。公冶鎩的航海日誌被拆成了北冥凍土帶風速、風向、冰層厚度三組氣象參數。

  表格最後一行是存活率。四十九天內攻打永夜城的存活率上限約百分之三十。下限約百分之十二。姬衡在存活率旁邊寫了三個字。可優化。然後開始調參數。

  他把陸吾從前鋒調到後衛。存活率提升了零點八個百分點。把公冶鎩從水路調到陸路。再提了零點三個百分點。把屠蘇從側翼撤到中路。提了零點五個百分點。每調一個參數他都在白板上畫一條新線。線越畫越密。白板上的箭頭從最初的四個變成了七個。每條路線都有分支。每個分支都對應不同的存活率。

  白澤站在白板前面。搪瓷杯擱在作戰室桌面上。杯里是新泡的茶。熱氣從杯口升起來。他沒喝。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折了兩折的紙。紙上是他用手繪的四城人員意願統計表。統計表用了將近兩周收集。每個人一個格子。格子裡寫了那個人的名字、戰績、以及在所有議事會上被問過的「你願不願意」。

  姬衡在調屠蘇的路線時白澤終於開口了。

  「你算完了七條路線的兵力損耗。哪條最優。」

  姬衡沒有抬頭。「路線四。陸吾後衛。屠蘇中路。共工洚前鋒切斷水脈。存活率最高。百分之三十三。」

  「你算過陸吾願不願意當後衛嗎。」

  白澤的聲音不高。很平。和他在第43章城牆瞭望塔上說那句「你算過共工洚願不願意留守嗎」時的語氣一模一樣。每個字都咬得准。每個字後面的重量都一樣。

  姬衡的手停在白板上。記號筆筆尖壓在「存活率」三個字旁邊。墨水在板面上洇開了一個極小的黑點。

  作戰室里安靜了將近十秒。日光燈的電流聲在安靜中變得很清晰。嗡嗡的低頻。頻率約五十赫茲。和末世前一樣。

  「陸吾在城牆上量了將近兩個月水平儀。他知道城牆每一塊毛石的傾斜角度。第1章壁壘城第一面牆是他一個人畫線。一個人調水平。一個人砌第一塊磚。他對城牆的感情不是參數能量化的。你把他從城牆調去後衛。等於把他從自己的城上調去別人的戰場上。你的存活率算了對。但你沒算他站在城牆上往下走時心裡在想什麼。」白澤把意願統計表攤在白板上。用搪瓷杯壓住四個角。「陸吾在表上寫的是前鋒。不是後衛。」

  

  姬衡盯著那張意願統計表。陸吾那一格里的字很大。寫得用力。鉛筆在紙上壓出了深凹痕。「前鋒」兩個字旁邊還畫了一個朝北的箭頭。箭頭不長。約三厘米。但箭尖戳穿了紙面。陸吾不是不服從調動。是他根本沒有想過自己會被調到後衛。

  「共工洚呢。」

  「共工洚寫的是切斷水脈。」白澤用手指點到共工洚的格子。字跡歪歪扭扭。有些筆畫是反的。共工洚被寄生後右手神經末梢受損。寫字不再像以前那麼准。但他每個字都壓得很重。紙背面能摸到凸痕。「切斷水脈是滲透永夜城的第一步。切水脈的人要在墟霧裡單獨行動將近四十分鐘。四十分鐘裡零支援。零後路。零保障。存活率不到百分之十八。你在參數表里把切斷水脈的任務給了共工洚。因為他水系經驗最豐富。你的計算對了。但你算過他願不願意嗎。他在表上寫了願意。可你問過他嗎。你只是算了他的參數。直接給他安排了任務。」

  姬衡把記號筆放在白板槽里。金屬筆身在塑料槽里滾了半圈。掌心金色紋路在皮膚下停了將近三秒。天樞自動調低了全部算力消耗。界面在姬衡視網膜邊緣暗了下去。

  他沒說話。第3章算錯老人的命。第43章白澤點醒他一次。他把四城地圖上的四條路線全擦了重畫。那次改是因為有人點醒了他。他以為自己學會了。北上永夜城的作戰計劃里他還是先把參數列好。把每個人的戰力、經驗、系統等級換算成存活率貢獻值。然後根據貢獻值分配任務。他的計算比以前更精確了。參數比以前更全了。但計算的本質沒變。本質是把人當參數。

  「你算過他們願不願意嗎。」白澤把搪瓷杯端起來。茶已溫。他喝了一口。沒吹。霧氣從嘴角溢出來。「第43章你因為這句話改了一遍。第64章你還得再改一遍。因為你不是算一次就夠了。你是每一次都要問。不是問一次就學會了。是每次都問。一輩子問。計算有邊界。邊界是人心。人心不是刻在石頭上的。人心每天變一次。你今天算了他們願意。明天他們可能不願意。明天你得再問。」


  姬衡把白板上的七條路線全部擦掉。墨水擦在抹布上洇成一大片黑藍色的污跡。他把抹布丟進牆角鐵桶。拿起粉筆重新畫線。這次他沒有先從計算開始。他先把四城每一個人的名字寫在白板左側。三百四十七個名字。一大片。然後他轉身。

  「把所有人叫來。一個一個問。不願去的換。願去但想換方式的換方式。不願去也不想換的。留下守城。」

  陸吾第一個進來。站了不到五秒。說前鋒。不改。共工洚第二個進來。右手拇指在「切斷水脈」四個字上按了一下。說這是我的活。屠蘇第三個。沒說話。在表上自己名字旁邊畫了一把刀。刀尖朝北。公冶鎩第四個。在表上「北冥航道」旁邊寫了四個字。航海日誌。

  白澤站在角落。搪瓷杯擱在桌面上。茶涼透了。他看著姬衡一個一個地問人。三百四十七個。問了將近三個小時。每個人的答案都不一樣。有人只按了一個指印。有人只在紙上畫了一個圈。每個人都答了。

  三小時後姬衡重新畫線。新路線只有四條。每條路線後面都站著人。名字寫在路線旁邊。不是參數。是名字。

  白澤把搪瓷杯從桌面上端起來。茶已涼透。表面凝了一層極薄的油膜。他一口喝乾。茶葉貼杯底。形狀像一隻被水泡散的飛蛾。他拿起粉筆在四條路線旁邊各畫了一個向上的箭頭。箭頭不長。約三厘米。和手一樣穩。

  「第3章你算錯老人的命。第43章我點你一遍。第64章我又點你一遍。同一句話說了兩遍。不是因為你不長記性。是你每次遇新情況都會先啟動計算。計算是你的本能。像呼吸。但呼吸太快會缺氧。你需要有人拍一下你的背。讓你慢下來。呼吸之前先看人。」

  姬衡把粉筆放回鐵桶。在白板右下角寫了四個字。先問再做。字不大。筆畫很深。壓出了凹痕。寫完他轉身看著站在走廊里的人。陸吾。共工洚。屠蘇。公冶鎩。蘇若。姜螭。每個人臉上都沒有不耐煩。不是因為姬衡問了他們。是因為姬衡終於問了。

  窗外城牆上的火炬在風裡拉長火焰。老周的吊塔轉了半圈。鋼索嘎吱響了一聲。然後停了。老周把頭從吊塔操作台探出來往作戰室方向看了一眼。他聽到裡面在問人。問了一整個下午。他笑了笑。露出斷了兩顆牙的牙齦。縮回頭。繼續磨齒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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