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螭在雷澤第四次激活後第三天做了深度頻率檢測。
她把雷澤叫到壁壘城實驗室。實驗室的牆壁上貼滿了頻譜分析圖。每張圖都用鉛筆標註了頻率參數。參數精確到小數點後三位。桌面上擺著三台便攜監控終端。終端外殼上全是鉛筆灰。姜螭已經連續工作了將近九個小時。手指關節上沾著石墨粉。在筆記本上蹭出了幾道灰痕。
雷澤坐在實驗台旁邊的鐵椅上。雙手擱在膝蓋上。手指微彎。指甲縫裡還有打磨吊塔齒輪時嵌進去的機油。第四次激活燒掉了他體內系統殘片的將近百分之十七。殘片剩餘量不到百分之十。他的精神狀態比前幾天差了一些。眼白上浮著極淡的血絲。說話的聲音倒是平穩。
「要我怎麼配合。「
「坐著就行。閉上眼。把精神力波動降到最低。腦子裡什麼都別想。如果腦子裡有聲音在說話。不要回應。讓它說。「
雷澤閉上眼。呼吸壓到每分鐘十一次。心跳維持在五十八。姜螭把四根極細的檢測探針貼在他太陽穴兩側和後頸兩處。探針的導線連著主監控終端。終端屏幕上跳動著雷澤體內殘缺系統的實時頻譜。頻譜的主峰在零點五赫茲。和女魃的精神力特徵碼頻率完全一致。次峰在三點一四赫茲。和天樞系統的底層信號頻率幾乎重疊。
姜螭把兩次峰值的波形在同一塊監控屏上放大到像素級。左手握著鉛筆。右手調整頻譜分析儀的濾波參數。濾波層數從三層加到七層。每一層濾掉一種背景噪聲。墟霧的電磁干擾。四城聯網的帶寬波動。歸墟協議的預熱脈衝。雷澤自己的心跳電信號。濾到第七層時屏上的波形只剩兩條極細的金色曲線。
一條來自天樞。一條來自殘缺系統。
兩條曲線的頻率都是三點一四赫茲。相位差零點三度。振幅比約一比零點九三。波形完全一致。每個波峰和波谷的時間間隔誤差不超過零點七毫秒。不是相似。是同源。天樞的金色代碼鏈和雷澤體內殘缺系統的殘餘代碼像兩條從同一條河裡分出去的支流。支流流了將近三千年各自改道。但水裡的礦物質成分完全一樣。
姜螭的鉛筆在筆記本上記下對比數據時筆尖頓了一下。
「同源。同源是同一個信號的兩個分支。天樞是被軒轅改寫後的管理員權限。殘缺系統是未被改寫的原始信號。兩者都從墟核出來。但天樞被軒轅改過。改完之後有了管理員權限的能力。殘缺系統沒有被改過。它保留的是歸墟族造墟核時的原始代碼形態。「
姬衡站在姜螭身後。看著監控屏上兩條幾乎完全重疊的曲線。掌心金色紋路在檢測探針靠近時自動亮了一下。天樞彈出了一條極短的提示。
[檢測到同源信號。信號源：墟核·原始分支。狀態：殘缺。剩餘完整度：約9%。]
「軒轅在天樞底層代碼區加了一層管理層。這層管理層把歸墟族的原始權限改寫成了管理員權限。改寫之後天樞變成了對抗歸墟族的工具。但底層代碼的本質還是歸墟族的。改不了。只能在上層加殼。就像在一座舊房子的地基上蓋新樓。新樓的圖紙是軒轅畫的。但地基是歸墟族打的。「
姜螭把檢測探針從雷澤太陽穴上取下來。在筆記本上畫了兩條線。一條標註「天樞·管理員權限·改寫後「。一條標註「殘缺系統·原始信號·未改寫「。兩條線從一個點出發。往不同方向延伸。延伸的夾角約三十一度。
「殘缺系統沒有被軒轅改寫。它保留了歸墟族原始信號的全部特徵。這個原始信號在三千年前被女魃截獲了一部分。她把自己精神力的特徵碼嵌入了殘缺系統的底層代碼。代碼隨雷澤的祖先一代代往下傳。傳到雷澤這一代磨損了將近百分之九十。但信號源頻率沒變。還是三點一四赫茲。「
姬衡拉過一把鐵椅坐在實驗台旁邊。左手撐著下巴。大拇指在顴骨上輕輕摩挲。顴骨上的皮膚被北風吹得發乾。起了一層極細的白屑。
「如果殘缺系統連接著女魃的意志。那她在永夜城共生艙里的狀態可能不是完全沉睡。她在通過殘缺系統感知外界。雷澤四次激活時說的話不是預錄的。是實時的。「
姜螭的鉛筆停在紙面上。停了將近五秒。然後在「殘缺系統「旁邊畫了一條虛線。虛線穿過墟核標註。穿過歸墟協議標註。穿過永夜城標註。最後停在「共生艙「三個字上。
「女魃的意志可能在殘缺系統里保持了一種極低功耗的意識狀態。功耗低到帝江檢測不到。但仍在運轉。像一台待機的設備。屏幕是黑的。但電源燈還亮著。雷澤每次激活就是女魃短暫開機。開一次機傳一句話。傳完關機。功耗降到帝江檢測閾值以下。她等了三千年。開了四次機。說了四個信息。解鎖共生體。打開頻率接收。校準坐標。傳話。「
雷澤睜開眼睛。瞳孔深處的金色紋路已經褪到幾乎看不見了。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彎了彎。掌心朝上。又翻過來。手背上的血管在實驗室螢光燈下泛著青藍色。
「她在我身體裡住了三十年。我以為是腦子有病。後來系統覺醒了。以為是系統。現在知道了。是她。「
姜螭在筆記本封面內側寫了一行新字。雷澤。殘缺系統載體。同源確認。女魃意志可能實時連接。字跡很慢。每個字都用力。紙面凹下去淺淺的鉛筆痕。
姬衡站起來。把監控屏上兩條金色曲線疊在一起截了一張圖。存進天樞的加密資料庫。然後轉向雷澤。雷澤還低著頭看手。手背上的青藍色血管在燈光下有極微弱的搏動。搏動頻率每分鐘約七次。
「在永夜城見到女魃時。雷澤可能是關鍵。「
窗外老周的吊塔轉了一圈。新換的齒輪磨合得比昨天順了。嗡嗡聲不再是兩個半月前那種刺耳的哀嚎。像一隻老貓在牆根下打呼嚕。
姜螭把筆記本合上。鉛筆夾在封頁和扉頁之間。筆尖朝外。筆尾那截被小刀削過的橢圓截面沾了一層新鮮的鉛筆灰。灰的顏色和監控屏上兩條同源金色曲線的顏色差了將近三個色號。金色更深。灰更淺。但本質都是一樣的碳。和三千年前那顆被削成兩半的墟核種子一樣。碳基代碼。碳基意志。碳基的人心。
雷澤站起來往外走。走到實驗室門口時停了一下。一隻手撐著門框。回頭看了一眼監控屏。屏上還亮著兩條重疊的金色曲線。
「她開機的時候。我能感覺到。很輕。像有隻手搭在我肩膀上。「
他走出門。皮靴踩在壁壘城走廊的毛石地面上。腳步聲疊在北風裡。很快散了。姜螭在筆記本上把「搭在肩膀上「五個字寫在雷澤名字旁邊。字跡比之前輕了一些。鉛筆沒有壓出凹痕。只在紙面上浮了一層極薄的碳粉。像女魃搭在雷澤肩上那隻手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