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澤是在第71章姜螭做完頻率檢測後的第二天傍晚找姬衡的。
壁壘城瞭望塔。北風從墟霧方向灌過來。風速約每秒九米。瞭望塔鐵欄杆上的防鏽漆被風沙磨掉了將近一半。露出下面暗紅色的鏽跡。白澤站在塔頂。手裡搪瓷杯端在胸口。杯里的茶是新泡的。燙手的蒸汽被北風一吹就往南邊飄。飄不到三米就散了。
姬衡從鐵梯爬上來。皮靴踩在鐵梯踏板上咚咚響。鐵梯是陸吾用拆下來的舊鋼樑焊的。焊口粗糙。表面沒打磨。摸上去硌手。
白澤沒有回頭。他盯著北面墟霧深處。墟霧盡頭的天際線上有一層極淡的暗紫色光暈。是帝江在地下六百米運轉時透過地層滲出來的精神力輻射。輻射強度不高。肉眼看不見。但天樞在姬衡爬上來時自動彈了一條低級別監測警報。警報色是淡黃色。
「站過來。「白澤把搪瓷杯擱在欄杆上。杯底磕在鏽鐵上。「從這裡看北面。你看到了什麼。「
姬衡走到欄杆邊。鐵欄杆被風吹得微微震顫。像一頭巨獸在呼吸。墟霧之下是北冥凍土帶。凍土帶盡頭是永夜城。永夜城地下六百米是帝江。帝江的共生艙里是女魃。
「帝江。女魃。墟核。歸墟協議。「
「全是你算出來的東西。「白澤轉頭看了他一眼。眼睛裡有血絲。血絲從眼角往瞳孔方向爬了將近一半。他在瞭望塔上值了將近六個小時的班。搪瓷杯里的茶換了三次。茶葉泡得發白。貼在杯底像一片褪色的蛾子翅膀。「你沒看到別的。「
姬衡沒有說話。他把手擱在鐵欄杆上。欄杆的震動從掌心傳到手腕。手腕的尺骨莖突抵在欄杆焊接點上。焊接點有個極小的凸起。硌得發疼。
白澤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紙是撕下來的筆記本頁。邊緣不齊。紙面上用鉛筆寫著一行字。字是白澤自己寫的。字很大。筆畫粗。鉛筆頭壓得紙背都凸了。
「前任管理者失敗原因：用計算做決定。「
他把紙放在欄杆上。用搪瓷杯壓住紙角。杯底壓住了「計算「兩個字中間的一橫。那一橫被茶杯磕掉的搪瓷碎片劃了一道極細的白痕。
「第3章。老人死了。你算了最優解。人命沒算進去。第12章。精神力第一次透支。你算精度不算代價。忘了母親的聲音。第22章。公冶鎩的礦山救援。你算存活率不算信任。差點把他逼成敵人。第33章。蘇若的情報網。你算信息覆蓋率不算人脈。她拿命換回來的情報你只當數據看。第41章。共工洚被寄生。你算概率不算愧疚。他差點在水脈里把命交出去。「
白澤每說一條就用手指在桌面上敲一下。敲到第五條時欄杆上的搪瓷杯被震得晃了一下。茶濺出來一滴。滴在紙上。滴在「計算「兩個字旁邊。水漬慢慢洇開。像一隻透明的蛾子趴在上面。
「你知道軒轅為什麼失敗。「
姬衡的右手食指在鐵欄杆上輕輕劃了一下。欄杆上的鏽跡被指甲刮掉了一層。露出下面灰白色的金屬。像一道極細的疤。
「計算無法對付意志。「
「對。他用計算對抗一切。歸墟族的意志。墟核的邏輯。帝江的攻擊。全部用模型套。模型是對的。但人是活的。歸墟族滅絕派的人心不是數據。他算不到。算了三千年。算到最後把自己算沒了。「
白澤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經涼了將近一半。他咽下去的時候喉結上下滾了一下。滾的幅度比平時大。像吞了一顆硬糖。
「你的核心缺陷和他一模一樣。你用計算做決定。計算是你的武器。也是你的籠子。武器讓你贏了到目前為止所有戰鬥。籠子讓你看不到計算之外的東西。老人。小周。母親的聲音。母親的臉。每一個被你算丟的東西都是籠子上的鎖。鎖越來越多。籠子越來越小。你還在算。算怎麼把鎖撬開。但鎖不是撬開的。鎖是不再需要籠子了之後自己掉的。「
姬衡沉默了很久。不是無言以對的那種沉默。是一個字一個字在心裡慢慢消化再重新組織的那種沉默。北風把他頭髮吹得往前倒。遮住了半邊額頭。他把頭髮往後撥了一下。手指從髮根梳到發尾。
「我在改。「
「改得不夠快。第65章你二次透支忘了母親的臉。第67章議事制度你坐在角落裡不發言。第68章墟核呼吸你第一個反應是以快制快。還是算。碰到所有事第一反應還是算。算法沒變。變的只是你算完之後回頭去補人心。補不是改。補是往牆上刷一層新漆。牆還是舊的。裂縫還在。「
白澤把搪瓷杯擱回紙上。這次壓住的是「失敗「兩個字。杯底的搪瓷磕痕正好壓在「失「字的最後一捺上。那一捺是從上往下寫的。筆鋒在紙面上拖出了一道淺淺的凹槽。
「永夜城在等你。帝江在等你。女魃在等你。你沒有時間慢慢改。你到永夜城的時候必須已經改完了。因為帝江不會給你時間算。歸墟族滅絕派不會給你時間算。墟核不會給你時間算。到了那個地下六百米的礦井裡。每一個決定都要在半秒之內做。半秒不夠算。只能靠本能。本能是改不出來的。本能是練出來的。你現在還在算。本能還沒練成。「
姬衡的手從鐵欄杆上收回來。掌心被鏽跡染了一層暗紅色。他把掌心那道金色紋路亮出來。紋路在暮色里發著極淡的金光。金光的強度比昨天低了將近三個百分點。精神力還在恢復中。
「練本能。怎麼練。「
「從明天開始。每天做一個不算的決定。不分析。不建模。不算最優解。只憑感覺。做錯了我告訴你。做對了你自己記住。每天一個。做到北上那天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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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澤把搪瓷杯拿起來。底下的紙被風吹得翻了個面。背面還有一行字。字跡淡一些。寫的是「人心不是變量「。
姬衡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瞭望塔下面的壁壘城開始亮燈。燈光從城牆垛口滲出來。在墟霧裡暈成一片橙黃色的光霧。老周的吊塔在城牆東南角轉了最後一圈。鋼索嘎吱一聲停了。齒輪的磨合聲從嗡嗡變成了沉默。暮色沉進墟霧。墟霧沉進大地。大地深處的墟核又開始呼吸了。
瞭望塔的鐵欄杆上還擱著白澤的搪瓷杯。杯子壓過的那張紙被風吹得翻了個面。「失敗「兩個字朝著夜空。字跡在暮色里幾乎看不清了。但姬衡記住了那行字的每一個筆畫。「失敗「的最後一捺在紙面上拖出的凹槽。凹槽很淺。但方向對。從左上到右下。和壁壘城城牆垛口上陸吾用粉筆畫的應力分布線一樣。朝著受力最大的方向畫。
姬衡從鐵梯上下去。皮靴踩在第一級踏板時白澤在後面說了一句話。
「第70章你說'我不會重蹈覆轍'。說還不夠。做。「
姬衡在第一級踏板上停了一步。沒有回頭。右手在鐵梯扶手上握了一下。扶手上的防鏽漆被握出了五個指印。指印陷進漆面的細裂紋里。
「第一個不算的決定。明天你幫我看看對不對。「
白澤端起搪瓷杯。杯沿抵在嘴角。沒喝。杯子裡茶已經涼到和北風一個溫度了。但他在姬衡說「明天「時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極輕極短的鬆動。像一個人在風裡站了太久終於找到一個背風的角落喘了一口氣。
鐵梯往下延伸。每級踏板都在北風裡微微震顫。震感和墟核呼吸的七天周期剛好同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