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樞權限升至百分之二十四時加密空間的第四段碎片泄漏了。
不是完整解鎖。是洩漏。權限在百分之二十三到二十四之間的臨界區間裡徘徊了將近兩個小時。徘徊期間加密空間第四段的入口反覆解鎖半秒又鎖上半秒。像一扇被風吹得來回晃的鐵門。每次門縫開一條極細的縫隙。縫隙里湧出零散的文字碎片。堆在姬衡的視網膜上像被撕碎的舊報紙。
姜螭把碎片逐片截取下來。截了將近四十片。每一片含一到三個字。她把碎片用鉛筆逐片抄在筆記本上。然後花了將近四個小時拼。拼法和末世前考古學家拼陶器碎片一樣。不是按順序。是按碎片邊緣的金色代碼鏈波長去對齊。波長一致的碎片拼在一起。文字就接上了。
拼出來的第四段碎片內容只有兩行半。
[不要相信系統的提示。系統不是你的朋友。它是工具。也是枷鎖。歸墟族造墟核時在每一個分支系統里都留了後門。天樞的分支代碼里同樣有後門。我花了將近三年才找到後門位置。但來不及封。後來者。]
文字在這裡斷了。後半段在第四段完整解鎖後才能看到。但前半段的內容已經把該說的都說了。
姬衡盯著視網膜上那行拼出來的碎字。「不要相信系統的提示。「天樞本身的提示。天樞界面上每一條跳動的文字。從第一章「你的存在已被標記「到第77章「加密空間第三段可解鎖「。每一條都可能是歸墟族後門生成的假消息。三千年嵌套的後門讓系統無法被完全信任。連軒轅花了三年才找到後門位置。還沒封就被反噬了。
「天樞是軒轅造的工具。但底層代碼是歸墟族寫的。軒轅在底層加了一層管理者殼。把歸墟族的控制權改寫成了管理員權限。殼是安全的。殼下面呢。底層代碼有沒有被歸墟族改過。軒轅說找到了後門位置但沒來得及封。天樞底層至今還有一個歸墟族留的後門。後門什麼時候開。誰開。不知道。「
姜螭把拼好的碎片文字用青囊系統的信息安全模塊掃描了三遍。每一遍都在「後門「兩個字附近檢測到極微弱的暗紫色信號殘留。頻率三點一四赫茲。和歸墟族滅絕派的通訊協議頻率一致。後門不是靜態的。它在天樞底層代碼的某個角落裡以極低功耗運轉。功耗低到天樞自檢模塊都檢測不到。但它在等一個指令。指令一來後門打開。歸墟族從內部接管天樞。管理員權限作廢。姬衡變成歸墟族的傀儡。和帝江一樣。和變異獸一樣。
姬衡把掌心翻過來。金色紋路在手電筒的冷光下緩緩流淌。流速約每分鐘四十一圈。精神力恢復到約百分之六十七。天樞界面在視網膜上安靜地亮著。金色。溫和。像一盞永遠不滅的檯燈。他一伸手就能碰到。定義。改寫。分析。重構。這一切都太順手了。順手到他從第一章開始就在依賴它。從廢墟里趴出來。從變異獸爪下逃生。從陸吾的城牆改寫。從墟核呼吸中推演協議觸發時間。每一步都靠天樞。
這個念頭像一根針扎進他後腦某個極深的腦區。不是疼。是冷。冷從後腦蔓延到頸椎。從頸椎蔓延到肩胛骨。從肩胛骨蔓延到指尖。
「如果天樞的提示從第一天起就是被後門校準過的。如果'你的存在已被標記'不是軒轅寫的預警。是墟主在三千年前通過後門植入天樞的第一條偽裝。如果所有加密空間的解鎖節奏都是墟主精確計算的。權限每升幾個百分點放一段軒轅日誌。放一段讓你往前沖。沖的方向不是永夜城。不是裂谷。不是鑰匙。不是你看到的任何目標。沖的方向是墟主預設的。「
姜螭沒有立刻回答。她把鉛筆放下。雙手平擱在膝蓋上。拇指輕輕摩挲。然後在姬衡面前坐直。坐的位置比他低了將近半頭。她是坐在鐵椅上。他站在實驗台旁。她仰頭看他的視線沒有畏縮。
「第72章白澤問你如果你連繫統都不能信任。還能信任什麼。你當時心裡想的答案是人心。第78章墟核反饋波告訴你墟核在學你的每一步。但它學不到人心。只能學算法的部分。人心超出模型。是後門算法不能預測的變量。不能預測。就寫不出假消息。寫不出假消息就騙不了你。「
姬衡的手指在實驗台邊緣扣了一下。指甲嵌進鐵皮台面的舊劃痕里。劃痕是陸吾某次檢修時用扳手刮的。邊緣粗糙。蹭在指甲上發出極細微的沙沙聲。他在那片刻里想到了幾個人。
姜螭在第12章替他記錄第一次不可逆損傷時的筆跡。字跡工整。每個字後面都帶著一份不願讓他一個人扛的溫度。白澤在第72章瞭望塔上把搪瓷杯壓在「失敗「兩個字上。茶濺出來滴在紙上。他說的每一個字都扎心。但每一刀都扎在正確的位置。陸吾在第75章巡查時默默走到屠蘇外側。步子從八十厘米縮到七十厘米。不說話。但步幅說了每一個字。屠蘇在第76章最後一個巢穴里蹲在三隻幼獸旁邊。左臂的刀傷還在滲血。他沒有拔刀。他把幼獸的頭轉離北方。轉了將近十五度。十五度不夠讓它們停止回應信號。但他還是轉了。老周在工坊凌晨四點認領兩個小時的城牆檢修。吊塔轉了一夜。鋼索嘎吱嘎吱。調子總跑。但他還在哼。
這些人。這些人的習慣。動作。聲音。溫度。都不是天樞算出來的。都不是歸墟族後門能偽造的。天樞可以告訴他陸吾的鎮岳系統防禦參數。但天樞不能告訴他陸吾喝茶時在杯底壓了一張紙。紙上是白澤對前任管理者失敗原因的判斷。那個動作天樞沒記錄。但他的記憶記錄了。
「人心才是唯一能信任的。天樞的能力我會繼續用。後門我暫時封不了。但只要我能分辨哪些是天樞算的。哪些是我自己感覺的。分辨的界限就是後門的邊界。邊界之外天樞是工具。邊界之內我不用天樞。用他們。用白澤的直諫。用姜螭的記錄。用陸吾的步幅。用屠蘇的十五度。用老周凌晨四點的兩個小時。用這些不算出來的東西。「
姜螭在筆記本上把姬衡的話逐句記下來。寫完最後一個字時鉛筆在紙面上停了一下。然後在「不算出來的東西「下面畫了一條橫線。橫線很直。和她在第67章用尺子畫的議事記錄線一樣直。但這次沒有用尺子。憑手感。七毫米。剛好。
窗外凌晨四點的城牆上傳來了老周的腳步聲。皮靴踩在毛石台階上。一步一步。每步約七十厘米。和陸吾走外側時的步幅一樣。他在北牆垛口上站了將近五分鐘。看著北面墟霧深處那層極淡的暗紫色光暈。光暈在凌晨冷空氣里微微收縮。節奏和墟核呼吸的加速周期同步。第七個循環還剩兩天。四十二天的窗口還開著。但每呼吸一次就窄一點。
姬衡把掌心的金色紋路合起來。紋路在合攏的手指間漏出極細的金光。光色溫和。但他知道底層的後門還在。像一條極細極冷的裂縫從地基深處往上蔓延。裂縫最底端連著墟核。墟核連著墟主。墟主在倒計時。四十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