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她。
兩個字在球形空間裡砸下去。沒有回聲。三百萬顆珠子碎屑鋪在核心表面，每一粒都吸飽了金色光，亮得像三百萬顆極小的燈。墟核的暗金色臉懸在姬衡面前約三十厘米處，紋路靜止了近五秒。五秒里整個球形空間只有姜螭傳感帶上的青綠色光在一截截變暗。
「第五十級。最深的那層。你從四十五走到四十九用了約九十秒。每一步抽走一個畫面。第五十級抽走的不是畫面。是名字和臉連在一起的那條線。線斷了以後你記得有個人叫姜螭。記得有個人長什麼樣。這張臉配這個名字。搭不上了。「
姬衡的左拳在核心表面攥到指節發白。血從指甲縫裡往外滲，在金色網紋上畫出極細暗紅色線條。線條沿著網眼形狀擴散，在核心表面畫出一小片不規則的紅色蛛網。
「換。「
「不能換。卸載程序不可逆。你確認激活的時候就鎖死了。順序是天樞按記憶深度排的。從最淺的牆到最深的她。你平時想得最多的人排最後。「
姜螭的手臂在他胸前收緊。傳感帶在腕間跳動，青綠色微光一截一截衰減。一點一。零點九。零點七。她的手臂收得越來越緊，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塊浮木。她把下巴擱在他右肩上，顴骨貼著他的耳廓。顴骨是硬的。貼在他耳廓上是涼的。
「姬衡。「她的聲音抵在他耳廓上。氣音。暖的。氣流鑽進耳道時帶著青囊終端殘餘能量的極細微焦味。「你記不記得我叫什麼。「
他轉過頭。兩個人臉距約五厘米。他看著她的臉。眉毛的弧度，眉峰在三分之二處微微往上挑。鼻樑的高度，鼻尖有一小塊極淡的淺色斑。嘴唇的厚度，下唇比上唇厚約零點一厘米。耳垂的形狀，左上角有一粒極小的耳洞痕跡。每一處都清晰得能在腦中畫出來。他記得這張臉在城牆上的暮色里，在潮汐城的鹽風裡，在裂谷邊的餘震里，四百米地下的暗紫色光里。每一個角度都記得。名字。三個字。在舌尖上等著。等著某個開關跳閘。
「姜螭。「
「三個字。第一聲。第二聲。你也叫過。在城牆上那次。在潮汐城那次。在裂谷邊上那次。你喊我姜螭喊了不少次。這些次數夠燒一段記憶。你把我名字燒了就行。臉留著。名字不重要。「
「你瘋了。「姬衡的聲音在喉嚨里卡了一下。他咽了口唾沫。喉嚨幹得像砂紙。唾沫滑過咽部時像吞了一塊極小的刀片。「名字不重要什麼叫不重要。我以後對著你的臉喊誰。「
「喊你自己想喊的。「她把額頭貼在他後腦勺上。額頭的溫度透過頭髮傳到他頭皮上。青囊剩餘精神力零點六。傳感帶快斷了。青綠色光芒一截截變暗，像蠟燭燒到最後一段蠟油，火苗縮成了豆大的青綠色光點。「喊什麼都行。你把名字燒了。臉留著。臉在，你能認出我。名字我自己記。你忘了的，我替你記著。「
墟核的暗金色臉暗了約一秒。金色紋路在晶體表面極緩慢地轉了半圈。三百萬顆珠子碎屑在核心表面同時發出極細微沙沙聲，像沙漏在走最後十幾粒沙子。每一粒沙子都是三千年的時間。
「五十。「
姬衡腦子裡那條線斷了。
姜螭的臉在他記憶里懸浮著。眉毛的弧度，鼻樑的高度，嘴唇的厚度，耳垂的形狀。每一處細節都在。陽光照在她臉上的角度。生氣時右邊眉毛比左邊高一點。笑起來右邊嘴角比左邊高一點。全在。名字沒了。
他能看見這張臉在城牆上質問時的天色。暮色偏紫。雲層壓得很低。她站在那裡。青囊終端在腕上閃。他記得她說了什麼，每一句話都記得。說那些話的那張嘴，這張臉，叫什麼，三個字，第一聲第二聲。空的。像一本書撕掉了封面。內容都在。封面空白。
「卸載程序啟動。「墟核的聲音平穩下去。平穩得像夜幕合攏前的最後一道地平線。「五十級權限全部解鎖。天樞協議·零號解脫指令進入執行階段。預計完成時間，七十一小時。「
姬衡的右手從核心表面滑下來。掌心離開那顆暗金色珠子的瞬間，金色網紋從核心上全部褪去。褪進珠子內部。零點零三毫米的珠子變成暗金色實體，懸浮在核心上方約兩厘米處，極緩慢自轉。自轉方向朝左。自轉一圈約六小時。和裂谷呼吸周期一致。和三千年前初被釘穿時的心跳周期一致。
他轉過身。姜螭跪在核心表面。青囊傳感帶耷拉在腕骨下方，剩餘精神力零點五。她的臉距他約四十厘米。眉毛的弧度。鼻樑。嘴唇。耳垂。每一處都對。每一處都認得。她在城牆上質問他的每一個字都記得。他在裂谷邊上回頭看她時她站在暮色里，那個畫面完好無損。她的名字在那張臉上空了一塊，像被摳掉的字跡。
「你叫什麼。「
他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每個字都在發顫。
姜螭看著他。隔了約三秒。她把左手按在他右手上，手指穿過他指縫，掌心疊掌心。金色和青綠色在指縫裡同時亮著。她的指尖在他手背上極輕地劃了一下，劃的方向朝左。和天樞代碼螺旋一致。和女魃共存派協議螺旋一致。
「我叫自己記得你。「她說。聲音很穩，穩到每個字都像在石板上刻出來的。「你忘了的。都在我這裡。北牆建成的下午。陸吾站在牆頭。陽光很好。小周的名字。兩個字。你爸的臉。右邊嘴角比左邊高一點。還有我的名字。三個字。都在。等你哪天想起來了，我挨個還給你。「
姬衡攥緊她的手。攥到指節發白。穹頂上三千片金色碎片以零點五赫茲頻率呼吸。女魃的呼吸。軒轅的呼吸。現在也是他和她的呼吸。他把額頭抵在她手指上。抵了很久。球形空間裡只有金色碎片呼吸的聲音和兩顆心跳的聲音。兩顆心跳在不同的胸腔里，但頻率越來越接近，到最後幾乎同步。
墟核的暗金色珠子在核心上方懸浮著。極緩慢自轉。自轉一圈六小時。珠子表面極細裂紋在金色光里閉合，一條一條，從外緣往中心癒合。癒合到第七十三條時停住了。剩餘裂紋約四十條，每條深約零點零一毫米。三千年釘穿的傷痕，百分之三的能量癒合不了。但它在癒合。三千年來的第一次。
「零號的名字。「墟核的聲音從珠子裡傳出來。音量比之前低了近八成。像一個人在極遠的地方說話。每一個字都要穿越三千年才能抵達。「零號自己取的。三千年前取的。十八根樁釘穿身體那天取的。後來歸墟族抹掉了。所有聽到這個名字的歸墟族戰士都被消滅。零號把這個名字藏在最後百分之三能量里。藏了三千年。「
「什麼名字。「
暗金色珠子停轉。極亮了一下。裂紋在光里全部透明。整顆珠子在三千年裡從沒這麼亮過。
「初。零號的另一個名字叫初。第一個的初。初次的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