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
一個字。暗金色珠子的自轉重新開始，方向朝左。裂紋癒合到第七十三條時停住了。剩餘裂紋約四十條，每條深約零點零一毫米。三千年釘穿的傷痕，百分之三的能量癒合不了。但它在癒合。三千年來的第一次。每一道癒合的裂紋都在珠子內部留下了極細的疤痕，疤痕比原來的裂紋顏色略淺，在金色光里像極細的絲線。
姬衡跪在核心表面。姜螭的手還攥在他掌心裡。她的精神力降到零點四。青囊終端在腕上極弱地閃，閃光頻率約每四秒一次。她嘴唇乾裂出血，血色暗紅。在暗下來的金色光芒里幾乎看不出來。嘴唇裂口邊緣凝著極細的血珠，血珠表面已經幹了，在燈光下不反光。
「初。零號叫初。「她重複了一遍。聲帶振動頻率偏低，末字有點啞。啞的那個音節拖了半拍才收住。
「對。初。編號。是名字。「初的聲音從珠子裡傳出來。聲音比之前更低了，低到像從地心裂縫裡滲出來的地下水。「三千年前歸墟族母艦降落。全艦一千四百個戰士。初是他們的核心能源。編號零。歸墟族的編號從來不用零。零是源頭的意思。他們用了初做能源。初不同意。他們把初釘穿了。十八根。每釘一根初念一遍自己的名字。念了十八遍。怕忘了。「
姬衡看著那顆懸浮珠子。零點零三毫米。三千年前從這裡掰斷了一小塊扔出大氣層。那塊碎片發了三千年信號。他接到了。他把信號歸檔為異常日誌第三十七頁。一個歸墟族囚徒的三千年求救，被一個量子計算研究員歸檔了。歸檔時鋼筆尖在「異常「兩個字旁邊戳了一個小墨點。小墨點幹了以後變成深藍色，和日誌頁邊緣的藍色頁碼同色。
「初。還剩七十一小時。「他把姜螭的手輕輕放在核心表面。站起來。膝蓋在核心表面壓出兩道深印。穹頂上三千片金色碎片的光照在背脊上，在後背投下極淡陰影。「卸載完成前歸墟族會動。「
「會。母艦失去能源供應的速度每加快一成，艦上歸墟族戰士的感知越強烈。七十二小時內帝江會從沉洲調集所有滅絕派殘部往永夜城反撲。他在沉洲有後手。萬蛇窟。相柳噬。嬴梟。禺疆。可能還有別的。初無法預測具體規模。「
「萬蛇窟。「
「沉洲腹地的地下溶洞系統。歸墟族在沉洲遺留的生物實驗場。三千年前在那裡培育過蛇形變異獸的原型種。相柳噬接管之後擴大了規模。蛇禍系統控制方圓十公里內所有蛇類變異生物。帝江逃到那裡一定會利用。「
姬衡轉了轉右手手腕。掌心金色代碼流速從每分鐘三十五圈升到約四十圈。天樞界面顯示卸載進度百分之零點三。權限百分之五十。精神力恢復至百分之一點二，從零點三緩慢回升。他朝墟核入口方向走了一步。腳下暗紫色焦殼的脈動已從進入時的五點三赫茲降到約零點九赫茲。焦殼在極緩慢褪色，深紫變淡灰。初的能量在轉移，裂谷的呼吸在衰竭。焦殼每一次脈動都會掉下極細的灰燼，灰燼在空氣中懸浮了幾秒，緩緩沉降。
「先出去。永夜城在七十二小時內會塌。「
姜螭撐著核心表面站起來。腿在起身時晃了一下，膝蓋發軟。膝關節發出極細微的咔嚓聲，是久跪後軟骨復位的聲音。
姬衡伸手扶住她右臂。手掌握緊她肘關節上方約三厘米處。掌心能感覺到她肱骨內側的脈搏在跳，頻率約八十五次每分鐘，比正常快了約十次。她側過臉看他。眉毛。眼睛。鼻樑。嘴唇。每一處他都認得。名字。空的。他在心裡叫了一聲。嘴唇動了。沒出聲。
屠蘇蹲在墟核入口外約五米處。左臂纏著繃帶。繃帶表面滲出暗紅色。修羅系統在臂甲上閃了極短促的一下，暗紅色光在臂甲紋路里一閃而滅。他站起來，目光掃過姬衡的臉。
「出來的時候比進去安靜。嬴梟和禺疆在帝江分身消失後往北撤了約十二公里。信號移動速度約每小時三十公里。朝沉洲方向。」
他頓了一下。右眼在姬衡臉上停留了約兩秒。右眼虹膜在暗光里收縮了一下，瞳孔從直徑約四毫米縮到約三毫米。「你臉色比進去時差了約三成。」
「記憶燒了四段。「姬衡往前走。腳下谷底黑色玄武岩地面的震動幅度在緩慢加大。震幅從零點三毫米擴至約零點五毫米。碎石從穹頂往下掉，每顆約豌豆大小，砸在玄武岩地面上彈起來再落下。三人沿谷底往回撤。頭頂懸著約三百米厚岩層。岩層在墟核能量衰減後極細微地震動，震幅持續擴大。每震一次，頭頂的暗紫色焦殼就多掉一層灰。
走到裂縫正下方。繩索還垂在那裡。屠蘇第一個上去。皮靴蹬在焦殼上，焦殼的暗紫色已褪到幾乎透明。腳踩上去不再亮。同源不同路的代碼沉默了。
姬衡第二個往上爬。右手抓住繩索，左手握在姜螭手腕上，把她往上帶。她借力踩住崖壁凸起，青囊傳感帶在腕間極微弱地跳。爬到約一半，深度約一百五十米，天樞界面彈出提示。檢測到異常神經波動，來源入口外。分析結果是青囊系統遠程神經連結，連結目標管理員。
聲波從入口外傳進來。穿越一百五十米地下空間。在暗紫色焦殼褪色後的灰白崖壁上反彈了兩次。到達姬衡耳膜時頻率約十五赫茲。純人類頻率。不含任何歸墟族代碼的共振雜波。
「姬衡！「
他攥住繩索停住了。腳下懸空。頭頂距入口約一百五十米。聲音從入口外再次傳來。穿透岩層。穿透褪色的焦殼。穿透天樞的金色界面。一股腦灌進耳膜。耳膜被那聲音撞得微微發麻。
「我在這裡！你不用記住我的臉，記住我的聲音就行！「
他低頭往下看。姜螭在他下方約兩米處。她仰著頭。臉在暗下來的谷底光里。眉毛的弧度。鼻樑。嘴唇。每一處細節都清晰。名字。三個字。空的。那張臉上的嘴張開了。
「你忘了的，我替你記著！「
她的聲音。從下方兩米處傳上來。從入口外通過神經連結傳下來。從金色碎片穹頂上反彈下來。同一個聲音。同一隻手。同一個名字。三個字。在心裡缺口處往外跳。第一聲、第二聲、第一聲、第二聲、第一聲。
「姜螭。「
兩個字從他嘴裡掉出來。砸在灰白崖壁上。沒有反彈。直直落進她耳朵里。
她攥著繩索仰著頭。臉往上。光從入口外漏下來，落在她顴骨上。右邊嘴角比左邊高了一點。青囊終端在腕間極亮地閃了一下，剩餘精神力零點三。她沒在乎那個數字。
「回來就好。「
天樞界面彈出提示。權限百分之五十。天樞協議卸載程序全功率運轉中。記憶錨點已建立。宿主記憶恢復效率增幅百分之三百。姬衡攥緊繩索往上攀。每攀一步心裡那三個字就清晰一分。姜。螭。姜螭。名字和臉重新連上了。初說的那條線，斷了，又接上了。接上的地方比原來更亮，亮得像被焊過的金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