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錨點建立。
姬衡攥著繩索懸在半空。腳下是約一百五十米深的谷底。頭頂是褪色焦殼圈出的圓形入口。
天樞界面在視網膜上展開，金色字跡逐行跳出：記憶錨點·已建立。錨定對象姜螭，青囊系統持有者，神經連結同步率百分之六十。錨定效果。宿主對錨定對象的記憶不再消耗精神力。
風從殘垣斷壁之間穿過去，發出極細的哨音。那是風撞在鋼筋斷面上被切碎的聲音。聽過太多次，閉著眼都能分辨出這聲音來自城牆哪一段裂縫。在末世里，每一種聲音都值得被記住，因為它們都可能意味著危險或安全。
他往下看。姜螭的臉在暗光里仰著。臉周有一圈極淡的金色光暈，是天樞給她打的記憶保護標記。
「你剛才喊我什麼。「
「姜螭。「他把這兩個字又嚼了一遍。每個音節都穩。嚼第一個字時舌尖抵住上顎，嚼第二個字時嘴唇從閉合狀態分開。「名字回來了。臉和名字重新連上了。初說的那條線，斷了又接上了。「
姜螭沒說話。右手攥緊繩索往上攀了兩步。兩個人並排懸在崖壁上。她的手伸過來，指尖刮過他右手指節上乾涸的血痕。青囊終端在腕間極弱地閃。她的指甲刮過血痕時發出極細微的沙沙聲。
「卸載程序繼續跑。權限五十封頂了。剩下的記憶不會再燒。「她用指腹把他指節上血痕蹭掉一小塊。血痕下的皮膚是新生的，顏色比周圍淺了約半度。新生皮膚表面還有幾道極細的紋路，是代價機制燒記憶時留下的熱痕。
「名字這條線恢復了。其他的。「姬衡頓了頓。北牆建成的下午。陸吾站在牆頭。陽光很好。他的臉是空白的。那個空白區域在天樞的掃描界面里顯示為一個灰度色塊，邊緣模糊。「其他的一時半會兒回不來。慢慢來。「
繩索在重力作用下極細微地繃了一下。屠蘇在入口外收緊了錨點。姬衡和姜螭繼續往上攀。崖壁上褪色的焦殼每踩一步就往下掉一層極薄灰燼。灰燼飄進谷底，落在那三百萬顆珠子碎屑上。碎屑已全部褪成灰白。
爬出入口。荒原地表風從北面刮過來，風速約每秒十二米。風中夾雜暗紫色餘燼，從永夜城方向隨風飄散。餘燼打在臉上不疼，只留下極淡的涼意。屠蘇站在裂谷邊緣，左臂繃帶上的暗紅色已乾涸成棕褐色。
「黑色城牆在裂。「他下巴朝北面一揚。永夜城方向。
姬衡轉身。天樞掃描在視網膜上展開全景圖。
永夜城黑色城牆，那道高約四十米的歸墟族母艦裝甲板，表面正在蔓延極細裂縫。裂縫從牆根往上爬，每條長約三至五米，寬度約零點五毫米。
歸墟協議的暗紫色鎖鏈在城牆內部斷裂，斷裂聲在地層中傳導，傳到腳底時震動頻率約三點一赫茲。震動沿著腿骨往上，在膝關節位置產生了極細微的共振。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北。金色代碼流速升到每分鐘約六十圈。天樞定義波從掌心釋放，波前以每秒約五十米速度往永夜城方向推進。定義波掃過城牆的瞬間，暗紫色鎖鏈全部顯形。每一條都從城牆內部穿透出來，像X光片下的人體骨骼，每一節脊椎都在斷裂。
「歸墟協議的枷鎖。「姬衡盯著那些鎖鏈。它們的顏色在肉眼可見地變淡。深紫變成淡灰，淡灰變成透明。速度約每秒三米。鎖鏈斷裂的聲音從約十二公里外傳過來，像冬天冰河解凍時冰面碎裂的悶響。每條鎖鏈斷裂前都會發出一聲極尖銳的高頻嗡鳴，嗡鳴過後就是悶響。
第一條枷鎖斷裂。位置：永夜城北牆第三層裝甲板銜接處。斷裂聲音量約七十分貝。黑色城牆裂縫從零點五毫米擴至約兩厘米。第二條。第三條。第四條。
歸墟協議覆蓋率在視網膜界面上實時跳動。百分之七十三。百分之七十。百分之六十五。百分之六十一。百分之五十八。
鼻腔里灌滿了灰。不是普通的灰，是混凝土粉碎後混著鐵鏽和燒焦木料的複合氣味。吸進肺里像吸進極細的砂紙粉末，每一次呼吸都颳得氣管發癢。他已經習慣了這種癢，習慣了在每一次呼吸中分辨出那股焦糊味來自哪個方向。
「全人類系統的歸墟後門。從百分之七十三開始往下掉。」
姬衡翻過掌心盯著數字。跳動頻率約每秒一點五次。數字每跳一次，全球就有一個聯網系統的歸墟後門被金色代碼覆蓋。那些持有者此刻可能在吃飯、戰鬥、睡覺，在廢墟里翻找物資，在給孩子餵水，他們不知道自己的系統核心正在被一條極細的金色代碼鏈覆蓋掉一塊暗紫色區域。
屠蘇抱臂站在崖邊。左臂繃帶在風中極輕微地拍打。他盯著那個數字從百分之五十八跳到百分之五十五。嘴角動了一下。
三千年。三千年前歸墟族把後門塞進每個人類系統里。所有持有者都不知道自己的系統核心有把鑰匙，歸墟族想什麼時候擰就什麼時候擰。帝江在永夜城裡握著那把鑰匙握了八百年。現在姬衡在擰回去。
百分之五十二。百分之四十九。百分之四十四。
黑色城牆裂縫密布，從牆根到牆頭。裂縫數量超過兩千條時永夜城內部傳來極低沉轟鳴。地下結構的承重柱在歸墟協議能量消退後開始變形。整座永夜城像一具被抽掉骨骼的軀體，緩慢往下塌。每個窗口都往外擠灰塵，每條裂縫都往外漏暗紫色餘燼。
百分之三十五。百分之二十八。百分之二十一。
金色代碼從姬衡掌心往外爆發。光柱直徑約兩米，直衝穹頂方向。在荒原暮色里升到約三百米高度後炸開。金色衝擊波以球形擴散，速度約每秒五百米。所到之處歸墟協議的暗紫色能量全部蒸發。荒原地表覆蓋的薄層暗紫色焦殼在衝擊波到達的瞬間全部褪成白色。白色從裂谷邊緣往外蔓延，像雪崩一樣鋪滿整個北冥荒原。
百分之十四。百分之七。百分之零。
歸墟協議覆蓋率歸零。
後門清除完畢。所有聯網系統·歸墟協議·已解除。天樞協議卸載進度：百分之十四。剩餘時間：六十八小時。
永夜城黑色城牆在遠方崩塌。高約四十米的裝甲板一節節往下砸。砸進地底約二十米深處的墟核能量殘留區。砸下去時沒有火光，只有極厚灰塵。灰塵升到約兩百米高度，被北風吹成煙柱。方向朝南。南面是壁壘城的方向，是五城聯盟的方向，是人類聚居區的方向。風把永夜城的灰吹向人類的方向，灰里裹著金色餘燼。
姬衡看著那些金色餘燼。每一粒都是初在掙脫第一根樁時濺出來的能量殘片。殘片在風中飄了約三公里就熄滅。他攥緊右拳。掌心金色代碼流速穩定在每分鐘約五十五圈。下一個數字：百分之十五。第二根樁開始鬆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