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城牆砸穿了地底。
風從殘垣斷壁之間穿過去，發出極細的哨音。那是風撞在鋼筋斷面上被切碎的聲音。聽過太多次，閉著眼都能分辨出這聲音來自城牆哪一段裂縫。在末世里，每一種聲音都值得被記住，因為它們都可能意味著危險或安全。
姬衡站在裂谷邊緣。
右掌金色代碼流速從峰值每分鐘八十五圈降至約四十圈。天樞定義波在他身前鋪開的全景圖裡，永夜城像一座正在被抽掉地基的沙堡。城牆往內塌。塔樓往中間倒。
歸墟族母艦裝甲板拼成的城體在一截截斷裂。斷裂面露出裡面暗紫色的歸墟協議殘留能量，已經稀薄到幾乎看不出來。像榨乾了最後一滴果汁的果殼，只剩乾巴巴的纖維骨架。
屠蘇往後退了兩步。
裂谷邊緣的玄武岩在震動中往下掉碎片。每片約巴掌大小，掉進谷底時回聲間隔越來越短。谷底在抬高。
墟核核心的能量向外膨脹，膨脹速率約每秒零點三米。腳下的地面像活了一樣在起伏，從腳底傳上來的震動頻率越來越快。初在拔第一根樁。地心深處傳來極低沉的金屬扭曲聲，透過三百米岩層傳到地表時頻率已降低到人耳勉強能感知的範圍。那股聲音不靠耳膜接收，靠骨頭。顴骨、肋骨、脛骨都在極細微地跟著震。
「撤。地下結構撐不了幾分鐘。」
屠蘇把左臂繃帶用牙齒咬緊。指了南面約三公里外一處高地。他咬繃帶時臼齒在布面上壓出了極深的凹痕。
姬衡接過姜螭手腕。青囊傳感帶重新連上，同步效率約百分之六十。她剩餘精神力一點零。他從天樞往她青囊反灌約零點三。傳感帶亮了一下，青綠色光重新穩定，像被續了一根燈芯的油燈。
「走。」
三人往南疾行。腳下荒原地表在震動中裂開極細縫隙。縫隙寬度從零點一毫米迅速擴至約三厘米。暗紫色餘燼從縫隙里往外冒，在風中飄了約兩米就熄滅。每一縷餘燼都帶著極細微的熱量，擦過腳踝時留下短暫的溫熱。跑出約八百米後姬衡回頭看了一眼。
永夜城黑色城牆徹底垮了。四十米高的裝甲板碎成約上千塊。最大的一塊長約十二米，從牆頂直插地底。地面凹陷深度約三十米。凹陷中心升起來一道光柱。暗紫色。金色。光柱直徑約五米，從凹陷底部往上射。穿透灰塵。穿透暮色。穿透荒原上空懸浮了三百天的墟霧。霧被擊穿後破開一個直徑約兩公里的空洞。空洞邊緣亮著極淡金色光芒。
鼻腔里灌滿了灰。不是普通的灰，是混凝土粉碎後混著鐵鏽和燒焦木料的複合氣味。吸進肺里像吸進極細的砂紙粉末，每一次呼吸都颳得氣管發癢。他已經習慣了這種癢，習慣了在每一次呼吸中分辨出那股焦糊味來自哪個方向。
天樞界面彈出提示：墟核能量釋放·全球擴散開始。擴散速度約每秒三公里。預計覆蓋全球所有系統節點時間約零點二秒。
零點二秒後。姬衡的視網膜上浮現一行字。天樞的提示。是更底層，更深，在所有系統持有者的神經連結直接寫入的。字體金色。筆畫由極細代碼鏈組成。螺旋方向朝左。
歸墟協議已解除，系統所有權歸還宿主。
十六個字。所有聯網系統持有者同時看到。全球所有城市、據點、流民營地、科考站、礦洞深處，每一個人。不論持有者正在睡覺、戰鬥、吃飯還是發呆。視網膜上同時浮現這十六個金字。金字浮了約兩秒後緩慢淡去，淡去的速度因人而異，最慢的一個耗時約五秒。那人大概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姜螭停住腳步。
青囊終端在腕上劇烈地閃了一下。她低頭看終端屏，歸墟後門的代碼標識從青囊核心界面里消失了。
那塊占了她系統核心約百分之十二的暗紫色區域變成了透明。原來的位置上只留了一行極淡金色小字：後門已刪除。她把終端屏翻轉過來，對著暮色看了片刻。那塊暗紫色區域從末世第一天就在那裡。三百天了。她每次打開青囊界面都看到它，像宿主軟體里一個卸不掉的流氓插件。三百天後它變成了透明。
屠蘇的修羅系統臂甲上閃過同樣信息。他抬了抬左臂，臂甲關節處那個歸墟協議標記，一個極細微暗紫色齒輪圖案，在金色代碼掃過後蒸發。連痕跡都沒剩。他在臂甲表面用指關節叩了一下，鋼製甲片發出極清脆短音。
「自由的。「
腳下的碎石在靴底滾動，發出細微的摩擦聲。每踩一步都有小石子從鞋底邊緣彈出去，彈在旁邊的斷壁上又落回來。腳步聲在空曠的廢墟里被放大數倍，傳出去很遠又折回來，帶著微微變形的回音。回聲和腳步聲之間隔著一段極短的延遲。
永夜城的光柱繼續往外噴涌。亮度從峰值緩慢下降，但金光範圍在擴大。
荒原地表上被暗紫色焦殼覆蓋的區域在金光掃過的瞬間全部褪成白色。十二公里外永夜城廢墟南面有一群變異獸，之前被帝江驅趕聚集的犬形變異獸，在金光掃過後全部縮回地裂中。
行動方向朝北。逃離。它們體內的歸墟協議殘留能量被金光蒸發，恢復到末世前最原始的野獸狀態。有一隻跑在最後面的停在裂縫邊回頭看了一眼，眼睛裡第一次沒有了暗紫色螢光。
光柱顏色從金色漸變成淡金。亮度持續下降但範圍還在擴大。
荒原上空的墟霧空洞直徑已擴至約五十公里。霧在空洞邊緣極緩慢地重新合攏，合攏速度約每秒零點二米。墟霧被擊穿了，但它還在。歸墟族的污染還在大氣層里，只是暫時被推開。推開的空間夠三人在高地背風面喘口氣。
高地上風從北面灌過來。風速約每秒十五米。風中夾雜灰塵和暗紫色餘燼。三個人站在高處背風面。永夜城廢墟在遠方烈烈火光。不是火光。是初的金色能量在廢墟上空形成極淡光幕。光幕形狀像一隻張開的手掌，五指朝北，手心朝南。那隻手掌的五根手指在一根一根合攏。每合攏一根，光幕就暗一成。五分鐘內五根手指全部合攏。光幕收縮到只有拳頭大小。然後滅了。
初把最後一點表層的能量收回了核心。接下來的六十八小時要全力卸載。十八根樁，每一根拔出來都是一次小規模地震。拔完十八根，初獲得自由。一秒鐘。然後死亡。
「走。回壁壘城。」
姬衡轉身。右掌金色代碼流速穩定在每分鐘約四十圈。天樞界面顯示卸載進度百分之十四。剩餘時間約六十八小時。他把掌心翻過來對著暮色看了看，金色紋路底下有幾道極淺的暗紅色，是方才在核心表面攥拳時指甲摳出來的血痕。血痕已經幹了，在金色代碼的沖刷下正在變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