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墟協議解除後的第四十八小時，全球所有系統持有者同時經歷了同一種變化。
後門清除完畢後各系統的核心界面都騰出了約百分之十二的運算資源。那塊暗紫色區域被金色代碼覆蓋後轉化為可用精神力。持有者們發現自己的系統反應速度變快了，消耗降低了，曾經在歸墟協議覆蓋時總覺得系統「卡頓「的感覺消失了。
風從殘垣斷壁之間穿過去，發出極細的哨音。那是風撞在鋼筋斷面上被切碎的聲音。聽過太多次，閉著眼都能分辨出這聲音來自城牆哪一段裂縫。在末世里，每一種聲音都值得被記住，因為它們都可能意味著危險或安全。
姬衡坐在壁壘城作戰室鐵桌旁。白澤用粉筆在白板上實時更新全球傳來的情報。白板上的世界地圖被分成了七個大區，每個區的歸墟協議覆蓋率都已歸零，但各區勢力反應截然不同。
鼻腔里灌滿了灰。不是普通的灰，是混凝土粉碎後混著鐵鏽和燒焦木料的複合氣味。吸進肺里像吸進極細的砂紙粉末，每一次呼吸都颳得氣管發癢。他已經習慣了這種癢，習慣了在每一次呼吸中分辨出那股焦糊味來自哪個方向。
白澤用粉筆在北美區畫了個圈。圈裡標註：三大勢力火併。歸墟後門解除後三大勢力之前互相控制的暗門全部失效，失效的瞬間三方指揮官同時下令進攻。原本用後門鎖著對方的系統，後門一解，被鎖的人反手把刀架在了原來鎖他的人脖子上。戰鬥持續將近一天，傷亡約四千人。
腳下的碎石在靴底滾動，發出細微的摩擦聲。每踩一步都有小石子從鞋底邊緣彈出去，彈在旁邊的斷壁上又落回來。腳步聲在空曠的廢墟里被放大數倍，傳出去很遠又折回來，帶著微微變形的回音。回聲和腳步聲之間隔著一段極短的延遲。
「後門不是控制工具。後門解了，被控制的人收到了十六個字。歸墟協議已解除。系統所有權歸還宿主。」
白澤把粉筆擱在白板邊緣，指尖上殘留的粉筆灰在鐵桌表面印出極淡的白色指紋。
「這十六個字等於對每一個被後門控制的持有者說。你現在可以反抗了。你體內的系統是你自己的了。他們反抗了。」
海風從東面灌過來，裹著極細的鹽粒和一股說不清的腥味。不是全是海水的味道，夾雜著某種從深海翻上來的腐朽氣息。
公冶鎩說過這股味道在大崩塌之後越來越濃，像是海底有什麼東西被翻了個面。他站在甲板上吸了一口這混合著鹽和腐腥的空氣，肺里涼絲絲的。
蘇若從中洲腹地情報節點發來的數據鋪滿了終端屏幕。
全球三十二處大型據點中有十七處在歸墟協議解除後二十四小時內發生了暴力衝突。衝突規模從幾十人到數千人不等。十七處衝突中十一處是報復性的。被後門壓制的人向壓制者發起了清算。
另外六處是權力真空引發的混戰。剩下十五處大型據點維持了秩序，其中五城聯盟占了五處。壁壘城、潮汐城、天極閣、澤城、裂谷新城。全部平穩過渡。
遠處地平線上壓著灰紫色雲層，雲的底部平直得像被刀切過。那下面是大海，海水的顏色和雲幾乎融為一體，分不清哪裡是海哪裡是天。只有偶爾一道白色浪花在灰暗中閃一下，提醒他那下面是有水的。
姜螭翻開筆記本。
她在歸墟協議解除後的第一天就開始記錄各區域系統持有者的精神力變化。數據來自蘇若情報網的回傳，每天更新三次
。歸墟後門解除後所有持有者的精神力上限平均提升了約百分之十二。因為系統不再需要將運算資源分出一部分維持與歸墟協議的連接，那部分資源自動轉化為可用精神力。「百分之十二的平均增幅。
五城聯盟的持有者增幅更高，約百分之十五，因為天樞定義波在清除後門的同時額外加固了系統防火牆。帝江控制的區域增幅最低，約百分之七。帝江撤退前給他們留了殘餘枷鎖。「
他在心裡把剛才的對話回放了一遍。每個人的措辭、語氣、停頓的位置。回放不是為了復盤，是為了確認自己沒有漏掉任何細節。末世里漏掉細節的代價被放大了無數倍，大到有時候一個被忽略的呼吸節奏就能改變整個判斷的方向。
白澤端起搪瓷杯。杯子裡是陸吾試驗田新收的茶葉，沖泡後的湯色比上批淡了約半度，回甘卻更明顯。他喝了一口，把杯子擱在鐵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極清脆的短音。
「帝江退到沉洲之前在全球留了幾十處殘餘枷鎖。枷鎖在歸墟協議解除時被天樞定義波一起清除了大半。剩下的都在沉洲周邊。他收縮了防禦圈。收縮意味著他準備打一場集中戰。」
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叩了三下。每一下的間隔都是心跳的一半。這個節奏從大學時期就刻在了肌肉記憶里，每次需要做重大決定時手指就會自己動起來。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像在看一隻陌生人的手在替他做決定。
屠蘇從城牆上下來。左臂繃帶已經換了新的一條，舊繃帶上暗紅色的血跡洗不掉，疊好放在城防值班室柜子里。他走進作戰室時帶來一陣北風，今天北風偏大，風速約每秒十八米。他把臂甲磕在鐵桌上。
「嬴梟和禺疆的信號還在朝沉洲移動。移動速度從每小時間三十公里降至約二十公里。帝江分身消失後他們的歸墟族系統失去了母艦的實時校準，系統運行效率在下降。下降速度約每天百分之二。」
腦子裡有一個聲音在反覆提醒他某個被忽略的細節。那個聲音不大，但很固執，每過幾秒就響一次，像舊時鐘的滴答聲。他試圖像往常一樣把它壓下去，壓了三次都失敗了。第四次他沒有壓，而是順著那個聲音的方向去想。想到一半時後背出了一層薄汗。
姬衡右掌貼在鐵桌表面。掌心金色紋路在冷鐵上印出極淡光痕。
天樞顯示沉洲方向帝江信號重建歸墟協議簡化版，覆蓋範圍從全球縮小到沉洲，約三百八十萬平方公里。這意味著還有最後一個戰場。他把掌心從鐵桌上移開，鐵桌上留下了一道極淡的金色掌印，掌印在約三秒後自動消散。
他注意到自己在憋氣。這個發現讓他刻意吸了一口氣。胸腔擴張的時候肋骨邊緣傳來一陣極細微的酸痛，是長時間保持同一個姿勢導致的肌肉僵硬。他換了個坐姿，酸痛的部位從左側移到了右側。有些疼痛是可以轉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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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墟協議解除是第一步。第二步是阻止帝江在沉洲重建播種。第三步，」
姬衡低頭看右掌，金色代碼的流速從每分鐘四十圈逐漸加速至約四十五圈，天樞在自動共振女魃的第三種信號。
「找到女魃的本體。她還在永夜城地下。帝江把她封在共生艙里封了三千年。她的意志碎片還在往我們這邊發信號。信號里只有一個詞：共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