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壘城南城門。
姬衡在遠離了三十二天之後重新踏上了壁壘城的碎石路。
風從殘垣斷壁之間穿過去，發出極細的哨音。那是風撞在鋼筋斷面上被切碎的聲音。聽過太多次，閉著眼都能分辨出這聲音來自城牆哪一段裂縫。
在末世里，每一種聲音都值得被記住，因為它們都可能意味著危險或安全。
城門左手邊那根歪了約七度的路燈杆還在。
陸吾說等鋼材夠就修，說了將近半年。路燈杆上纏著一根暗綠色藤蔓。是陸吾試驗田裡爬出來的變異植物，長得快，三天能爬約半米。藤蔓沿著燈杆往上繞著纏了三圈半。城門口排著入城檢查的隊伍，隊伍里有人認出了姬衡，先是一個小孩拽了拽他母親的衣服下擺，小聲說了句什麼，然後前排幾個人同時轉過頭來。沒有人喊，沒有人涌過來。他們只是讓開了一條路。
從城門口到城主府約四百米的碎石路上，兩旁的人自動往後退了半步。每退半步，碎石就在鞋底發出極細微的嘎吱聲。
姜螭走在他右邊。
肩上挎著青囊終端的外接傳感器包，包里裝著她從永夜城廢墟撿回來的一小袋暗紫色焦殼樣本。樣本在玻璃管里輕輕晃動，每一次晃動都在管壁上留下極淡的紫色螢光。她在路上發現姬衡在反覆摸自己左手虎口。那是他記憶崩塌後不確定自己還記得什麼時的下意識動作。她沒說話，只是把右手背在走路的晃動中極輕地碰了一下他左手虎口。碰完就收回去。像什麼都沒發生。
鼻腔里灌滿了灰。不是普通的灰，是混凝土粉碎後混著鐵鏽和燒焦木料的複合氣味。
吸進肺里像吸進極細的砂紙粉末，每一次呼吸都颳得氣管發癢。他已經習慣了這種癢，習慣了在每一次呼吸中分辨出那股焦糊味來自哪個方向。
白澤在作戰室等他們。鐵桌上鋪了至少七張新地圖。地圖是從蘇若情報網截獲的全球各據點自我報告數據編譯出來的，每一張都用不同顏色標註了歸墟協議解除後四十八小時內該區域發生的衝突次數。中洲區的地圖上有五個紅點，全是小規模衝突。北冥區只有一個紅點。永夜城廢墟，標註的是「源頭」。沉洲區的紅點多到幾乎連成了片。
「四十八小時。全球三十二處大型據點中有十七處發生了暴力衝突。十七處中十一處是被壓制者對壓制者的清算。六處是權力真空引發的混戰。」
白澤用粉筆尖逐個點過每個紅點，粉筆在每個紅點上留的停頓時間完全一致，約零點五秒。
「五城聯盟的五處據點全部平穩過渡。因為歸墟協議解除前我們已經在用天樞防火牆提前加固了所有持有者的系統核心。歸墟後門解除的瞬間天樞防火牆自動接管了那百分之十二的運算資源。沒有真空期。沒有混亂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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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下的碎石在靴底滾動，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每踩一步都有小石子從鞋底邊緣彈出去，彈在旁邊的斷壁上又落回來。腳步聲在空曠的廢墟里被放大數倍，傳出去很遠又折回來，帶著微微變形的回音。回聲和腳步聲之間隔著一段極短的延遲。
陸吾從城牆上下來走進作戰室時身上還帶著磚灰。他今天在修補城南第三段牆體的微裂縫，裂縫寬度約零點二毫米，比上次測量時擴了零點零三毫米。熱脹冷縮加上北風溫差，春天的北風溫差比冬天還大。他把沾滿灰的手套擱在鐵桌角上，手套在鐵桌上印出了一隻灰白色的手掌輪廓。
「歸墟協議解除的那十六個字出現在所有持有者視網膜上時，壁壘城北牆正好有一群流民在排隊入城。十六個字一出來，隊伍停了約三秒。然後一個老太太說了一句話。你們猜她說了什麼。」
作戰室里幾個人都等著。
海風從東面灌過來，裹著極細的鹽粒和一股說不清的腥味。不是全是海水的味道，夾雜著某種從深海翻上來的腐朽氣息。
公冶鎩說過這股味道在大崩塌之後越來越濃，像是海底有什麼東西被翻了個面。他站在甲板上吸了一口這混合著鹽和腐腥的空氣，肺里涼絲絲的。
陸吾把手套翻了個面，手套背面有三個被磚頭磨破的洞。他說：「她說，'這行字是誰寫的，字真好看。'「他頓了一下，右嘴角往上牽了約零點三厘米。「沒人告訴她字是姬衡寫的。她就覺得字好看。「
姜螭在筆記本上把這句話記了下來。字真好看。三個字後面她加了一個極小的星號，星號旁邊寫了兩個字：錨點。這個老太太不知道什麼是歸墟協議，不知道帝江是誰，不知道墟核被釘了三千年，看到眼前浮現金字的時候最關心的是字好不好看。末世三百天後還有一個老太太在關心字好不好看。人心還沒死。
遠處地平線上壓著灰紫色雲層，雲的底部平直得像被刀切過。那下面是大海，海水的顏色和雲幾乎融為一體，分不清哪裡是海哪裡是天。只有偶爾一道白色浪花在灰暗中閃一下，提醒他那下面是有水的。
「帝江在沉洲殘留的枷鎖正在收縮。沉洲周邊十二個小據點已經被枷鎖重新連接，連接速度約每天百分之三。沉洲本地的無系統者也在被強制植入歸墟族系統，植入率在上升。」
蘇若把最新情報推送到每個人的終端上。終端屏幕上的數據在鐵桌上方投出極淡的藍光。
姬衡把右掌攤開在鐵桌上。掌心金色紋路的流速從每分鐘四十圈緩慢升至約四十五圈。天樞在天樞協議激活後權限封頂在百分之五十，但定義波精度提升了約三成。不是因為權限升了，是因為初在卸載過程中釋放的能量在反哺天樞。每卸載一根樁，天樞的定義波就精準一分。
「帝江收縮，我們擴張。五城聯盟在歸墟協議解除後的四十八小時內已經吸納了約一百四十家外圍勢力。剩下的六十家歸墟後門還在，吸納進來等於給帝江留了監控器。」
他在心裡把剛才的對話回放了一遍。每個人的措辭、語氣、停頓的位置。回放不是為了復盤，是為了確認自己沒有漏掉任何細節。末世里漏掉細節的代價被放大了無數倍，大到有時候一個被忽略的呼吸節奏就能改變整個判斷的方向。
白澤在白板上畫了一條折線。折線從壁壘城往北經北冥荒原到永夜城廢墟，又從永夜城廢墟往南經東溟海峽到沉洲萬蛇窟。折線的末端畫了一個圈，圈裡寫了兩個字：帝江。
「歸墟協議解除是第一步。阻止沉洲播種是第二步。找到女魃本體是第三步。三個步驟必須在帝江播種裝置完成重新校準之前全部完成。時間窗口。不超過六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