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城盟約在歸墟協議解除後第六天正式簽署。
壁壘城代表姬衡，潮汐城代表公冶鎩，天極閣代表趙晦，澤城代表岑姑，裂谷新城代表白澤。簽署地點在壁壘城作戰室，鐵桌上鋪著白澤起草的盟約正本。盟約共十九條，每一條下面留有各城代表的精神力特徵碼簽名欄。
風從殘垣斷壁之間穿過去，發出極細的哨音。那是風撞在鋼筋斷面上被切碎的聲音。聽過太多次，閉著眼都能分辨出這聲音來自城牆哪一段裂縫。在末世里，每一種聲音都值得被記住，因為它們都可能意味著危險或安全。
白澤用同一支鉛筆寫完了全部十九條。筆尖從第一條的第一個字開始磨，磨到第十九條最後一個字時筆尖禿了。禿掉的石墨尖在紙上留下了約零點三毫米長的最後一道劃痕。他把鉛筆擱在盟約旁邊，筆桿上咬痕密布。從瞭望塔上就開始咬的。咬痕深度約零點五毫米，和他在瞭望塔上啃乾糧時牙印的深度一致。
「五城盟約十九條。核心三條。」
白澤用指尖在鐵桌上逐條點過去，指甲蓋里嵌著極細的粉筆灰。
「第一條，五城防禦共享。任何一城遇襲，其餘四城在十二小時內派遣不少於總兵力百分之二十的援軍。第二條，物資互通。各城按人口比例上繳結餘物資，結餘標準為超過本城三個月消耗量部分。第三條，情報透明。情報網由蘇若統一運營，各城情報節點信息歸潮汐城匯總。匯總結果在各城代表會議上同步。」
鼻腔里灌滿了灰。不是普通的灰，是混凝土粉碎後混著鐵鏽和燒焦木料的複合氣味。吸進肺里像吸進極細的砂紙粉末，每一次呼吸都颳得氣管發癢。他已經習慣了這種癢，習慣了在每一次呼吸中分辨出那股焦糊味來自哪個方向。
公冶鎩是當天早晨從潮汐城趕到的。他穿著潮汐城特有的海鹽防腐蝕外套，衣領上沾著幾粒極細的白色鹽晶。他在盟約上籤下精神力特徵碼時右手極穩。簽完他抬起頭看姬衡。
「潮汐城東溟海岸線上周發現了一處歸墟族海底殘骸。殘骸年代約三千年，和裂谷壁畫同時期。裡面有一塊石碑，石碑上刻了一行古篆字。」
姬衡把右掌貼在鐵桌上。「什麼字。」
腳下的碎石在靴底滾動，發出細微的摩擦聲。每踩一步都有小石子從鞋底邊緣彈出去，彈在旁邊的斷壁上又落回來。腳步聲在空曠的廢墟里被放大數倍，傳出去很遠又折回來，帶著微微變形的回音。回聲和腳步聲之間隔著一段極短的延遲。
公冶鎩從懷裡摸出一張被海鹽侵蝕得邊緣發脆的紙，紙上是他親手抄的石碑文字。字跡潦草但有力，每個字收筆都朝左。紙上只有一行字：人不為墟。墟不御人。共生者存。共滅者亡。
趙晦從公冶鎩手裡接過那張紙時手指在字跡上方懸了約一秒才落下。他以前是嬴梟的副手，在天極閣地下實驗室跟著嬴梟搞過歸墟族代碼實驗。他見過很多歸墟族的文字，大多數是帝江刻的滅絕派布告。這行字的筆跡和帝江的完全不同。帝江的字筆鋒朝右，銳利、冷硬、沒有弧度。這行字筆鋒朝左，每個字的收筆都帶著極細的弧，像在收刀入鞘。
海風從東面灌過來，裹著極細的鹽粒和一股說不清的腥味。不是全是海水的味道，夾雜著某種從深海翻上來的腐朽氣息。
公冶鎩說過這股味道在大崩塌之後越來越濃，像是海底有什麼東西被翻了個面。他站在甲板上吸了一口這混合著鹽和腐腥的空氣，肺里涼絲絲的。
「女魃的筆跡。三千年前刻在東溟海底石碑上的十六個字和裂谷壁畫上的十七個字出自同一隻手。」
姜螭翻開筆記本，在歸墟族文字特徵對比表上新增了一行：東溟石碑。女魃筆跡。螺旋方向朝左。她讓炭筆在「朝左」兩個字下方畫了兩條橫線，橫線間距約零點二厘米，和她在壁壘城第一次分析歸墟協議底層代碼時畫的標註線間距完全一致。
「歸墟族共存派在三千年前在全球留下了多處遺蹟。裂谷壁畫是其一，東溟石碑是其二，沉洲古篆是其三。女魃的十六字和壁畫十七字比缺少了一個'歸'字。核心信息沒有歸墟族的歸，只有人和墟。」
白澤端起搪瓷杯。杯子裡泡的是陸吾試驗田新收的茶葉。他喝了一口，把杯子擱在盟約旁邊。杯底的茶葉在熱水裡緩慢展開，形狀從蜷縮的一團變成了一片極小的扁平葉子。
遠處地平線上壓著灰紫色雲層，雲的底部平直得像被刀切過。那下面是大海，海水的顏色和雲幾乎融為一體，分不清哪裡是海哪裡是天。只有偶爾一道白色浪花在灰暗中閃一下，提醒他那下面是有水的。
茶杯里的水汽在盟約紙上凝出極細微的水珠。水珠在「共生者存」四個字上方停了約零點五秒，被北風從門縫裡吹進來的氣流推散。
姬衡看著那四個字，右掌心金色代碼流速從每分鐘四十五圈降至約四十圈。
天樞在自主分析這句話的代碼結構，十六個字對應十六層定義波，每層波的頻率都是零點五赫茲。女魃把歸墟族代碼的全部秘密藏在了十六個漢字里。
「五城盟約的核心不在這十九條里的任何一條。在這十六個字。」
姬衡把右掌按在盟約正本上方約五厘米處。金色紋路透過空氣投影在盟約紙上，在「共生者存」四個字上疊了一層極淡的金色光。
「歸墟協議解除了。後門清除了。帝江逃到了沉洲。五城聯盟接下去要做的不是占領更多地方，是把女魃三千年前寫的十六個字變成每個人的系統底層邏輯。」
他在心裡把剛才的對話回放了一遍。每個人的措辭、語氣、停頓的位置。回放不是為了復盤，是為了確認自己沒有漏掉任何細節。末世里漏掉細節的代價被放大了無數倍，大到有時候一個被忽略的呼吸節奏就能改變整個判斷的方向。
公冶鎩把那張被海鹽侵蝕的紙疊好放回懷裡。紙疊了四折，每折一次海鹽結晶就在摺痕處碎成極細的白色粉末。他疊完後抬起頭看著姬衡。他的系統是潮汐城的浪潮系統，A級，被姬衡改寫過後門的那一個。改寫發生在他跪在潮汐城城門口說「你改的是系統不是我「的那天。那天之後他只說過一句話：「沖這個，我跟你。」
「潮汐城全體持有者已經完成了天樞防火牆的部署。歸墟後門清除後在防火牆內部騰出的百分之十二運算資源我劃給了姜螭的醫療網絡。從今天起潮汐城每一個持有者做精神力檢測時多出來的零點幾個百分點都會被自動轉入青囊資料庫。資料庫開放給五城所有醫療站。」
公冶鎩把話說完後端起桌上那杯白澤的茶喝了一口。茶是涼的，約二十七度。涼的茶比熱的咸。他嘴唇上的海鹽結晶在碰觸茶水時溶解了不到三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