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壘城醫療區。共生艙。
風從殘垣斷壁之間穿過去，發出極細的哨音。那是風撞在鋼筋斷面上被切碎的聲音。聽過太多次，閉著眼都能分辨出這聲音來自城牆哪一段裂縫。在末世里，每一種聲音都值得被記住，因為它們都可能意味著危險或安全。
雷澤躺在裡面。艙內溫度恆定在約三十五度。淡綠色營養液沒過鎖骨，液面在胸口位置隨呼吸頻率極細微起伏。殘缺的靈樞系統在她胸口肌膚表面緩慢閃爍。亮度和三天前比已高出約五成，閃爍頻率約為每秒零點三次。每一次閃爍都對應一次沉洲方向外部信號的脈衝。女魃殘片在通過墟核初的能量共振向雷澤持續傳輸修復代碼。
靈樞系統的殘缺程度將近百分之七十。右半部分全部缺失。左邊的核心模塊是女魃三千年意志殘片寄居的位置。殘片在歸墟協議解除後開始自己生長，速度極慢。時速約為每小時零點零一單位量。按這個速度長全殘缺的部分需要約九十年。
但今天不一樣。
鼻腔里灌滿了灰。不是普通的灰，是混凝土粉碎後混著鐵鏽和燒焦木料的複合氣味。吸進肺里像吸進極細的砂紙粉末，每一次呼吸都颳得氣管發癢。他已經習慣了這種癢，習慣了在每一次呼吸中分辨出那股焦糊味來自哪個方向。
姜螭把青囊掃描探頭貼在共生艙外壁。探頭感知到靈樞系統正在以遠超之前的速度生長。時速升至約每小時零點七單位量，是原來的七十倍。生長方向大致指向沉洲。偏差角僅有約五度。營養液里雷澤的眼皮在快速眼動，眼球在眼皮底下從左往右極快速地來迴轉。
「靈樞核心代碼在主動接收某種外部信號。信號源方向。沉洲。信號特徵和墟核初的底層代碼接近，但更碎、更分散。像被切成若干截後重新編織過的舊信號。」
姜螭把青囊終端屏亮給姬衡看。終端的信號波形在屏幕上鋪開的形狀像一串斷了線的珠子，每顆珠子之間的間距不等，間距從零點一秒到三秒隨機分布。波形碎成這樣還能被解析出來，說明發射源的能量極強。
「初。初的卸載正在全功率跑，沒有多餘能量往外發這麼複雜的信號。是別人。也在沉洲。也在萬蛇窟。」
姬衡站到共生艙邊。雷澤的睫毛在營養液淡綠色光里幅度極小地顫動，顫動頻率和信號珠子之間的間隔時間高度相關。珠子間距短時睫毛顫動快，間距長時顫動慢。眼皮下方眼球在做快速眼動。她在做夢。
靈樞系統在睡夢中自己接上了一千兩百公里外的信號。那個信號在向她單向傳輸數據。傳輸速率很低，但持續不斷，從未中斷。像一個人在極遠的地方對她說話，說了三年，聲音沒有停過。
腳下的碎石在靴底滾動，發出細微的摩擦聲。每踩一步都有小石子從鞋底邊緣彈出去，彈在旁邊的斷壁上又落回來。腳步聲在空曠的廢墟里被放大數倍，傳出去很遠又折回來，帶著微微變形的回音。回聲和腳步聲之間隔著一段極短的延遲。
姬衡把右手掌心懸在共生艙上方約五厘米處。
天樞定義波從掌心緩慢鋪展，覆蓋整個共生艙。定義波穿過營養液時速度降至空氣中的約七成。艙內信號分布圖在視網膜上展開。
雷澤的靈樞核心和沉洲方向的外部信號之間構建起一道極細的金色信號鏈。鏈的直徑約為零點零三毫米。和墟核初那顆暗金色珠子直徑一模一樣。
「女魃把殘片掰碎了。一塊留在北冥裂谷。可能還有其他碎塊散落在沉洲、炎洲各處。碎塊之間通過墟核的能量共振保持聯繫。
歸墟協議解除後共振條件恢復。所有碎塊同時開始向最完整的那塊聚攏。」
姜螭把掃描探頭的靈敏度調到最高。金色信號鏈的詳細信息逐層展開。鏈中傳輸的不是數據。是記憶。女魃的記憶碎片。一張人臉。一個名字。一段對話。記憶碎片透過營養液的淡綠色光芒一片一片往雷澤額頭上落。
雷澤的左眼猛地睜開。
海風從東面灌過來，裹著極細的鹽粒和一股說不清的腥味。不是全是海水的味道，夾雜著某種從深海翻上來的腐朽氣息。
公冶鎩說過這股味道在大崩塌之後越來越濃，像是海底有什麼東西被翻了個面。他站在甲板上吸了一口這混合著鹽和腐腥的空氣，肺里涼絲絲的。
營養液劇烈震盪了一下。液面翻起約兩厘米高的波浪。波浪撞在共生艙內壁上反彈，形成極細微駐波。
雷澤的左眼瞳孔里有一個金色光點在勻速旋轉。旋轉方向朝左。和天樞代碼的螺旋一模一樣。和女魃共存派協議的螺旋一模一樣。和裂谷呼吸周期方向一模一樣。三千年所有共存派留下的金色螺旋，都在同一個方向上轉。
她的嘴唇在營養液里張了一下。無聲音。但口型清晰。氣泡從唇縫間升起。
女魃。
遠處地平線上壓著灰紫色雲層，雲的底部平直得像被刀切過。那下面是大海，海水的顏色和雲幾乎融為一體，分不清哪裡是海哪裡是天。只有偶爾一道白色浪花在灰暗中閃一下，提醒他那下面是有水的。
姜螭的青囊終端劇烈閃爍。靈樞系統核心代碼在約零點一秒內暴增出大量新代碼鏈。代碼鏈總數從此前的一千二百條跳升至約四千條。新增的每一個代碼鏈都指向沉洲方向。偏差角精確到零點三度以內。方向鎖定萬蛇窟西洞底部。
雷澤的左眼重新閉上。快速眼動停止。靈樞系統的自我修復速度又回復至約每小時零點零一單位量。金色信號鏈斷開。沉洲的外部信號在接收器上消失。一切都恢復了常態。只有營養液表面還在盪的駐波和青囊終端上新增的兩千八百條代碼鏈證明剛才那零點一秒確實發生過。
姬衡把手從共生艙表面移開。
天樞界面自動彈出一行分析結果：靈樞系統目標方向鎖定。沉洲萬蛇窟西洞底部。信號源特徵匹配女魃共存派協議底層代碼。匹配度百分之九十四。他盯著那行字看了約三秒。三秒里右掌心的金色紋路自主加速了約兩圈。
他在心裡把剛才的對話回放了一遍。每個人的措辭、語氣、停頓的位置。回放不是為了復盤，是為了確認自己沒有漏掉任何細節。末世里漏掉細節的代價被放大了無數倍，大到有時候一個被忽略的呼吸節奏就能改變整個判斷的方向。
「雷澤正在變成女魃的容器。靈樞系統長全之日，女魃的殘片會全部聚攏。她會借雷澤的身體活過來。奪舍。是共生。」
姬衡翻過掌心，掌心那條指向沉洲的極淡金色紋路比三天前亮了一截。
「萬蛇窟。帝江在集結三家。女魃的另一個殘片在萬蛇窟深處。時間窗口一旦收窄，我們必須在同一趟遠征中解決兩個目標：帝江的滅絕派殘部。找到女魃的殘片。兩個目標都在同一個坐標。萬蛇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