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江在沉洲萬蛇窟底部點燃了歸墟協議簡化版的第一束播種信號。
風從殘垣斷壁之間穿過去，發出極細的哨音。
那是風撞在鋼筋斷面上被切碎的聲音。聽過太多次，閉著眼都能分辨出這聲音來自城牆哪一段裂縫。在末世里，每一種聲音都值得被記住，因為它們都可能意味著危險或安全。
信號從萬蛇窟西洞最深處往上穿透七層溶洞空間，穿透約兩百四十米玄武岩層，在沉洲地表炸開成一道直徑約八十公里的暗紫色脈衝環。
脈衝環以每秒約零點三公里的速度往外擴張。擴張到約三百公里後速度降至每秒約零點一七公里。
帝江裝置在第一次強制重啟後播種效率下降了約四成三。下降的原因是墟核初的卸載程序在持續消耗歸墟族母艦的底層能量，母艦供給帝江播種裝置的能量從峰值的一百單位降至約五十七單位。每卸一根樁，供給就降約三個百分點。
蘇若的外環情報網在脈衝環出現的同一瞬間捕捉到了信號。
信號頻率一百零五赫茲，歸墟族滅絕派的標準播種頻率。壁壘城作戰室里的警報響了約兩秒後被白澤手動關閉。他關警報時手指壓住了警報器的振動片，振動片在指腹下嗡嗡跳著。頻率也是一百零五赫茲。
鼻腔里灌滿了灰。不是普通的灰，是混凝土粉碎後混著鐵鏽和燒焦木料的複合氣味。吸進肺里像吸進極細的砂紙粉末，每一次呼吸都颳得氣管發癢。他已經習慣了這種癢，習慣了在每一次呼吸中分辨出那股焦糊味來自哪個方向。
「播種信號覆蓋沉洲全境約三百八十萬平方公里。信號強度比全球歸墟協議時期低了約七成，但覆蓋密度更高。帝江把剩餘的母艦能量全部集中在了沉洲。他不再追求全球覆蓋，而是把沉洲變成歸墟族滅絕派在地球上最後一塊飛地。」
白澤在白板上把沉洲塗成了暗紫色。
紫色區域旁邊標註了兩組數據：已覆蓋區域約百分之十二，預計百分之百覆蓋需約六天。六天後沉洲將被完全播種，屆時在沉洲境內出生的每一個人類嬰兒將被自動植入歸墟族系統。
姜螭把播種信號的頻譜分析鋪在終端上。分析到第七層時信號的構成完全變了樣。不是單純的歸墟族代碼廣播，底層還嵌套了一個倒計時脈衝。倒計時的終點不是播種覆蓋完成的時間，是一個單獨的事件節點：共生艙開啟。
帝江把播種信號和女魃共生艙的鎖定機制綁定在一起。播種完成的那一刻共生艙會被自動封印，女魃的本體將在共生艙內被永久鎖定。帝江的目的不是播種沉洲，是阻止女魃甦醒。
腳下的碎石在靴底滾動，發出細微的摩擦聲。每踩一步都有小石子從鞋底邊緣彈出去，彈在旁邊的斷壁上又落回來。腳步聲在空曠的廢墟里被放大數倍，傳出去很遠又折回來，帶著微微變形的回音。回聲和腳步聲之間隔著一段極短的延遲。
「播種是表象。鎖死女魃是真相。帝江知道女魃是唯一能徹底瓦解他播種邏輯的存在。女魃的靈樞可以從生命層面定義歸墟族代碼為無效。他在用播種信號作誘餌，真實目標是確保女魃永遠醒不過來。」
姜螭的鉛筆在紙上劃了一道極深的線。線痕深度約零點二毫米，和前幾次她在關鍵發現時劃出的深度一致。
白澤放下粉筆。粉筆磕在白板邊緣斷成了兩截，一截滾到鐵桌底下，一截落在他腳邊。他沒有撿。
「那麼我們必須先於帝江播種裝置完成重新校準之前喚醒女魃。時間窗口從六十天壓縮到約六天。」
海風從東面灌過來，裹著極細的鹽粒和一股說不清的腥味。不是全是海水的味道，夾雜著某種從深海翻上來的腐朽氣息。
公冶鎩說過這股味道在大崩塌之後越來越濃，像是海底有什麼東西被翻了個面。他站在甲板上吸了一口這混合著鹽和腐腥的空氣，肺里涼絲絲的。
姬衡把右掌按在白板的沉洲地圖上。
掌心金色紋路在暗紫色塗層的映照下亮得刺眼。
天樞在零點一秒內完成了對播種信號底層代碼的反向解析，解析結果是帝江播種裝置的總裝機容量，約一千四百能量單位。歸墟協議時期的全球裝機容量是約兩萬八千單位，是現在的二十倍。
「帝江的播種裝置是歸墟協議的小型翻版。覆蓋範圍縮小到沉洲，裝機容量縮減到二十分之一。但冷卻周期從兩小時延長到了約八小時。每次冷卻裝置歸墟族能量屏障會有一個約零點三秒的窗口期。零點三秒夠天樞定義波鎖定並改寫播種信號的核心代碼。」
「改寫不是一次性事件。是反覆事件。每八小時一次，每次零點三秒，連續六天約十八次。十八次改寫能削弱播種信號約九成。但九成不夠，剩下的一成仍然能維持沉洲表面的播種覆蓋狀態。要徹底瓦解播種，需要從源頭。」
白澤用半截粉筆在沉洲萬蛇窟的位置畫了一個箭頭。箭頭指向上方，上方是空白，空白區域代表太陽系外。他在箭頭旁邊寫了四個字：母艦遠征。
遠處地平線上壓著灰紫色雲層，雲的底部平直得像被刀切過。那下面是大海，海水的顏色和雲幾乎融為一體，分不清哪裡是海哪裡是天。只有偶爾一道白色浪花在灰暗中閃一下，提醒他那下面是有水的。
「播種裝置只是終端。母艦是源頭。帝江在母艦上保留了一個備用的歸墟協議核心。核心被鎖在母艦底層加密空間裡，需要同時具備天樞定義能力和靈樞生命操控能力才能解鎖。
天樞加靈樞等于歸一族原始核心。歸一族原始核心的權限高於帝江的滅絕派核心。權限高二個級別。兩個級別對應的定義優先級的差值，夠決定播種信號是有還是無。「白澤把半截粉筆擱在鋁板上。
姬衡盯著白板上的箭頭。
從沉洲萬蛇窟往上，穿過大氣層，穿過小行星帶，到歸墟族母艦。
中間的路徑他想像不出來，他從未離開過地球，天樞的空間感知範圍也僅限於地月系以內。但他的右掌心在跳。金色代碼流速從每分鐘四十五圈不自覺地加速至約五十五圈。
天樞在自主準備遠征。
軒轅當年沒走到遠征這一步，因為他在封印墟核時就停了。現在墟核在卸載，女魃在共生艙里等待甦醒，帝江在母艦上握著最後一張牌。軒轅走到第三步停了，姬衡要走完第四步。
他在心裡把剛才的對話回放了一遍。
每個人的措辭、語氣、停頓的位置。回放不是為了復盤，是為了確認自己沒有漏掉任何細節。末世里漏掉細節的代價被放大了無數倍，大到有時候一個被忽略的呼吸節奏就能改變整個判斷的方向。
「遠征的事先放一邊。眼下只有六天。」
姬衡收回右掌。白板上的暗紫色塗色在他掌心離開後留下了五道指痕，指痕穿過沉洲全境，從東海岸延伸到萬蛇窟，像五條極細的金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