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城盟約簽署後第六天。蘇若的短波電台收到第兩百家外圍勢力發來的聯絡請求。請求量在六天內翻了約五十倍。
風從殘垣斷壁之間穿過去，發出極細的哨音。那是風撞在鋼筋斷面上被切碎的聲音。聽過太多次，閉著眼都能分辨出這聲音來自城牆哪一段裂縫。在末世里，每一種聲音都值得被記住，因為它們都可能意味著危險或安全。
兩百家。散布在全球各地。中洲腹地遺散的流民營地。北冥冰原深處殘存的科考站。
炎洲火山帶南側礦洞群落。沉洲東海岸零星漁民據點。每家的規模從十幾人到兩三百人不等。兩百家加在一起總人口數約六萬。六萬人分布在約兩千萬平方公里的地表上，每一處營地之間平均距離約四百公里。四百公里在末世前開車約四小時，現在需要步行約三周。
鼻腔里灌滿了灰。不是普通的灰，是混凝土粉碎後混著鐵鏽和燒焦木料的複合氣味。吸進肺里像吸進極細的砂紙粉末，每一次呼吸都颳得氣管發癢。他已經習慣了這種癢，習慣了在每一次呼吸中分辨出那股焦糊味來自哪個方向。
蘇若把人手分為三組輪流值班。每組每天工作約十二小時。她自己的工作時常超出十六小時。因為每組遇到的複雜判定都需要她拍板。哪些勢力可以直接吸納，哪些需要先派人過去核實實際情況，哪些是帝江或歸墟族殘餘的幌子需要屏蔽。情報官的日常工作就是把海量信號分類：可信。存疑。危險。三個文件夾。兩百家勢力，有二十三個被丟進了「危險「文件夾。
腳下的碎石在靴底滾動，發出細微的摩擦聲。每踩一步都有小石子從鞋底邊緣彈出去，彈在旁邊的斷壁上又落回來。腳步聲在空曠的廢墟里被放大數倍，傳出去很遠又折回來，帶著微微變形的回音。回聲和腳步聲之間隔著一段極短的延遲。
「兩百家勢力申請加入五城。其中有一百四十三家歸墟後門已被清除。」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劃拉，一百四十三個綠點在地圖上均勻分布。剩下的約六十家用紅色標記。歸墟後門還存在，加密層級高於普通聯網系統。這六十家的後門全部被帝江保留的母艦底層密鑰鎖著。
「這六十家先擱置。後門不解，吸納進來等於把帝江的監控器請進門。剩下的一百四十三家，白澤你來分配入城。」
海風從東面灌過來，裹著極細的鹽粒和一股說不清的腥味。不是全是海水的味道，夾雜著某種從深海翻上來的腐朽氣息。
公冶鎩說過這股味道在大崩塌之後越來越濃，像是海底有什麼東西被翻了個面。他站在甲板上吸了一口這混合著鹽和腐腥的空氣，肺里涼絲絲的。
白澤從搪瓷杯邊緣抬起頭。杯子裡泡的還是壁壘城新種的茶葉。
陸吾的試驗田產量從三斤增至約七斤。他將杯中新茶一口氣喝了半口，新茶比第一批多了點回甘，澀味淡了約三成。
「按地理距離分配。離壁壘城最近的歸陸吾。離潮汐城最近的歸公冶鎩。離天極閣的歸天極閣留守處。離裂谷新城的歸裂谷新城建設營。離北冥據點的歸屠蘇。」
他把茶杯轉了個方向。杯底沒有蛾子，他老下意識往裡面看。看了三百天蛾子，忽然沒了，不習慣。
「控制數量不要超過各城現有居民容量的百分之十五。再高就會超過糧食和淨水供給的平衡線。」
遠處地平線上壓著灰紫色雲層，雲的底部平直得像被刀切過。那下面是大海，海水的顏色和雲幾乎融為一體，分不清哪裡是海哪裡是天。只有偶爾一道白色浪花在灰暗中閃一下，提醒他那下面是有水的。
姜螭翻開筆記本。她給記憶管理日誌新增了一個章節：新入城人員·系統代價建檔。每一名新持有者加入五城後都要接受青囊檢查，記錄他們系統使用過程中消耗過哪些記憶。建檔目的是預判後續哪些人可能需要記憶錨點輔助。目前筆記本上已記錄了一百四十三家約一千兩百名持有者的基礎數據。每頁十五人，數據堆在筆記中占了約四十頁，還有六百人沒記錄完。
他在心裡把剛才的對話回放了一遍。每個人的措辭、語氣、停頓的位置。回放不是為了復盤，是為了確認自己沒有漏掉任何細節。末世里漏掉細節的代價被放大了無數倍，大到有時候一個被忽略的呼吸節奏就能改變整個判斷的方向。
「吸納六萬人後五城總人口突破約二十二萬。評估指標應從數量換成質量。」
姜螭合上筆記本把筆放在封面上。
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叩了三下。每一下的間隔都是心跳的一半。這個節奏從大學時期就刻在了肌肉記憶里，每次需要做重大決定時手指就會自己動起來。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像在看一隻陌生人的手在替他做決定。
白澤點了下頭。不求規模但求質量。每個持有者都建檔跟蹤。歸墟協議解除後的新秩序里，數量不是護城河，質量才是。一個被後門控制的持有者頂不了一個自由的普通人。
腦子裡有一個聲音在反覆提醒他某個被忽略的細節。那個聲音不大，但很固執，每過幾秒就響一次，像舊時鐘的滴答聲。他試圖像往常一樣把它壓下去，壓了三次都失敗了。第四次他沒有壓，而是順著那個聲音的方向去想。想到一半時後背出了一層薄汗。
蘇若在終端上調出另一組數據。一百四十三家新勢力中約有十七家擁有相當獨特的系統。氣象預測、地下水探測、深層礦物掃描、變異植物培育。這些系統在戰鬥方面幾乎無戰鬥力，但在後勤和基建領域有決定性作用。她把這十七家單獨列出並分別匹配到五城中對應需求最緊迫的城市。
他注意到自己在憋氣。這個發現讓他刻意吸了一口氣。胸腔擴張的時候肋骨邊緣傳來一陣極細微的酸痛，是長時間保持同一個姿勢導致的肌肉僵硬。他換了個坐姿，酸痛的部位從左側移到了右側。有些疼痛是可以轉移的。
「其中三人分別有能力預測海洋氣象穩定期、珊瑚變異方向以及對沉洲東海岸的岸線變化做短周期預報。這三人全部配給公冶鎩。跨海航行必用。」
蘇若把名單推送至五城頻道。
窗台上積了一層極薄的灰，灰的表面有幾道極細的劃痕，是昨天有人放東西留下的。劃痕的邊緣還很清晰，說明被移動的時間不超過一天。在末世里，一天內的痕跡算「新鮮「。超過三天的痕跡會被新的灰覆蓋，覆蓋之後就再也看不出來了。
白澤在白板上畫了一幅遠征航運路線圖。圖中主要航線穿過東溟海峽，風暴概率約百分之四十，變異生物密度約每平方公里零點五隻。配上海洋氣象預測能力後風暴概率可降至約百分之十七。降低二十三個百分點的航程安全率，對應著約四十條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