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黑色山脈灰色天空

  航行第六天。清晨約六點。沉洲海岸線從海平線上緩慢浮起來。海平線在清晨的灰色光線下幾乎和海面融為一色，只有在每次海浪起伏的間隙才能看到一條極細的黑線在遠處微微顫動。空氣里的濕度和海腥味在靠近海岸時同時攀升，濕度從海上的約百分之七十跳到了近岸的約百分之八十五，海腥味里開始混入極淡的腐植質氣味。那是沉洲密林腐爛了三千年的落葉層在往海里滲的氣味。

  第一眼看到的是一片連綿的黑色山脈。山脈高度從海平面到約一千二百米不等，山脊線在灰色天幕下勾出一條極生硬的黑色剪影。山體覆蓋著極濃密的墨綠色植被。墨綠色的原因是沉洲空氣濕度常年維持在約百分之八十五以上。

  姬衡站在甲板上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水分含量高到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喝極稀的薄霧，鼻腔黏膜在濕氣里微微發脹。樹葉表面寄生了一層歸墟族基因改造過的暗紫色苔蘚。苔蘚厚度約零點五毫米，在葉片上形成的膜把陽光中的紅色波段吸收殆盡，剩下來的綠光被反射回空中，與灰色天空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種極壓抑的灰綠色。灰綠色和暗紫色在山體上交錯滲透，像一塊被黴菌腐蝕了三千年的舊布。

  天空是灰色的。灰色來自墟霧的長期沉降。沉洲是全球歸墟族能量污染最嚴重的區域，墟霧濃度比中洲高出約三倍。霧層厚度約兩公里，從距離地面約二百米處開始往上一直延伸到約兩千二百米高。太陽在霧層上方隱約可見，像一隻被灰布包著的白熾燈泡。照到地表的陽光只剩約百分之四十的亮度，落在海面上的不是金色，是一種極淡的慘白。慘白的光在黑色山脈的映襯下把整片海岸線壓得像一幅過度曝光的黑白照片。

  船隊在距離海岸約五公里處停下。公冶鎩下令全船隊拋錨，鐵錨從船頭砸進海面時濺起的浪花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高。沉洲近海的水深不到二十米，錨鏈只放了約四十米就繃緊了。錨鏈在絞盤上發出極低沉的金屬拉伸聲，絞盤軸承在海鹽腐蝕下轉動時帶著極細微的沙沙聲。

  公冶鎩先用聲吶掃描登陸點方圓約兩公里內的水下地形。聲吶畫面顯示海岸線是一條約十二米高的海蝕崖。崖面是深灰色的玄武岩，被海浪沖蝕了三千年後崖面上布滿了蜂窩狀的孔洞。孔洞裡填滿了蛇形變異生物的巢穴洞口。洞口直徑從零點三米到一點五米不等。每個洞口邊緣都覆蓋著歸墟族暗紫色能量苔，苔在潮濕海風中緩慢地一張一合，張合頻率約每分鐘四次。

  海蝕崖下面有一小片約三百米長的碎石灘，碎石灘坡度約十二度，適合登陸。碎石是玄武岩風化後形成的，稜角已被海浪磨得圓潤，踩上去會輕微滑動。

  「巢穴全部是蛇形變異生物的。天樞掃描計數海蝕崖表面的洞口數約四百個。每個洞口平均居住約五條蛇，總計約兩千條。兩千條蛇在白天處於休眠狀態，夜間活躍。現在是清晨約六點半，距離日出約一小時，距蛇群甦醒約兩到三小時。我們有約三小時的登陸窗口。」

  姬衡把天樞掃描結果投射至十艘船的導航屏。畫面上四百個洞口被標成暗紅色，碎石灘被標成綠色。暗紅色在綠色邊緣密密麻麻地鋪開，像蜂巢的剖面。他說話時右手指尖在導航屏上點了一下碎石灘的位置，指尖接觸屏幕時屏幕玻璃微微發熱。導航屏的歸墟族能量濾波模塊在靠近沉洲後負載升了約百分之三十。

  屠蘇從首艦船艙里走出來。左臂繃帶已經拆了，繃帶拆下後前臂上留下了一圈極淡的壓痕。繃帶邊緣在皮膚上壓了十天後角質層被壓縮了約零點一毫米。

  修羅系統臂甲上的暗紫色歸墟族標記位置只剩一道極淡的疤痕，疤痕寬度約零點三毫米，是他自己用戰刀尖劃出來的。劃的時候刀刃溫度約六十度，刀尖在臂甲上劃出的痕跡邊緣有極細微的熔化紋理。他把刀插在腰間，刀鞘磕在船舷上發出短促而清脆的金屬響。他的視線在崖面上那些黑色洞口之間掃了一遍。海蝕崖上潮濕的空氣在洞口邊緣凝成極細的水珠，水珠沿洞口邊緣往下淌，淌過暗紫色能量苔時苔體微微收縮。

  屠蘇掃到第三個洞口時右眼瞳孔縮了一下。那個洞口的直徑約一點三米，比其他洞口大了至少五成。洞口邊緣的能量苔顏色比周圍深了將近兩度，說明洞內歸墟族能量密度更高。裡面可能有大傢伙。

  屠蘇右手的拇指在刀柄尾端反覆摩擦了三次。刀柄金屬在拇指溫度下微升了約零點三度。他盯著那個一點三米的洞口看了約五秒，修羅系統的感知力往洞口方向鋪過去，鋪到洞口邊緣時被一股極濃的歸墟族能量反彈回來。反彈的波形在修羅系統感知界面上顯示為暗紫色鋸齒狀，鋸齒間距約零點二秒。是蛇類休眠時腦電波的基頻。頭蛇在洞的最深處盤著，盤成的螺旋直徑約一點一米，鱗片在休眠中極緩慢地一張一合。

  「我帶修羅先上。隱身切掉頭蛇。蛇群沒頭後混亂窗口期約三十秒。三十秒夠六百人從碎石灘搶上海蝕崖頂。」

  屠蘇說完把刀從鞘里抽出約五厘米。刀刃在晨光中泛出極淡的暗紅色。刀身上還殘留著上次戰鬥後在凍原上磨刀時留下的極細微磨痕。然後回鞘。回鞘時刀柄和鞘口之間的空氣被極快地擠出，發出咔的一聲。

  他站在船舷邊看著崖面上那些黑洞，右手的拇指抵在刀柄尾端，拇指指甲在刀柄金屬上極輕地叩了一下。金屬在低溫下傳聲速度比常溫快了約百分之三，叩擊音更脆，尾音更短。

  海蝕崖下的海浪拍擊聲在晨光里持續沉鳴。

  姬衡把天樞掃描對準崖面上那四百個黑色洞口逐一覆核，每個洞口的歸墟族能量密度在掃描界面上以數字標註。數字從零點三到七點二不等，頭蛇洞口七點二，是平均值的三倍。他把數據推送給公冶鎩。推送時右臂的肘關節在船舷上磕了一下，位置剛好是風暴中扛屏障時被反向衝擊力震過的鷹嘴突，磕上去酸麻感從肘部沿尺神經竄到無名指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