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隊在天樞定義波的屏蔽下熄滅了所有引擎，只靠手動槳輪和海浪慣性往碎石灘方向緩慢漂。
漂了近四十分鐘。
四十條槳輪在水下以每分鐘約四十圈的慢速運轉，每圈移動的距離約零點六米。慢速運轉的噪音水平約水下八分貝，和海浪的背景聲完全混在一起。槳輪葉片上裹了一層歸墟族能量苔，苔在葉片旋轉時被海水沖刷掉約百分之三十，被衝掉的苔在海水中碎成極細微的暗紫色顆粒，顆粒在船尾方向上拖出一條極淡的紫色尾跡。尾跡長度約六米，六米後完全消散。操控槳輪的六百人全部脫掉了皮靴，赤腳踩在船艙地板上，腳底傳來的槳輪傳動軸震動比穿靴時清晰了近四倍。每次槳輪葉片切入海浪時能感到地板往上頂約零點二毫米，葉片離開浪面時地板往下沉約零點二毫米。
六百人的呼吸在這個密閉空間裡交錯起伏，所有人嘴上都咬著極薄的布片防止呼吸聲擴散。布片是姜螭從醫療包里拆出來的包紮棉，每塊都浸過極淡的青囊活化液，咬在齒間有股涼絲絲的藥味。
碎石灘的黑色碎石在船底龍骨下發出一陣極細微的摩擦聲。摩擦聲通過船體木材傳到首艦甲板上，姬衡能感到腳底下的船舷極輕微地顫了一下，顫幅約零點一毫米，像船底碾碎了一個極薄的蛋殼。首艦靠岸。
屠蘇第一個跳下船。皮靴踩在碎石上，碎石在腳下發出嘎吱的聲響。他立刻壓低身體重心，膝蓋彎曲到約九十度，重心從腰降到約膝蓋高度。
修羅系統隱身模式啟動。精神力反射率降至百分之零點二，體溫降低到與周圍環境溫度一致。呼吸暫停，改為每分鐘六次的極淺呼吸，每次呼吸量約正常值的百分之十五，從鼻腔吸入的空氣在咽部被修羅系統加熱到約環境溫度後才進入肺。整個人從紅外感知中消失。崖面上沒有任何蛇洞出現異常動靜。
屠蘇在碎石灘上極緩慢地往前走了五步，每一步都踩在兩塊碎石之間極細的沙縫裡，沙縫踩上去不會發出碎石碰撞的嘎吱聲。走了五步後他停下來抬頭看崖面。頭蛇的洞口還是一片漆黑。洞口邊緣的能量苔還在以每分鐘四次的頻率一張一合，沒有加速。頭蛇還在睡。
六百人按八組梯隊輪次登陸。每組約七十五人，登陸間隔約兩分鐘。兩分鐘內完成從船到崖底的物資搬運和人員集結。物資箱是潮汐城木工坊打的松木箱，在海上航行了六天後木板膨脹了約零點三毫米，箱蓋卡得比出發時緊，打開時需要多費近一倍的力。第八組登陸完畢後船隊的槳輪重新啟動，十艘船往後退約五百米錨泊。留在近海做撤退時的接應。船錨再次入水時公冶鎩在艦橋里盯著聲吶畫面，畫面上的海蝕崖巢穴群沒有任何異常活動。
姬衡蹲在碎石灘邊一塊約一人高的黑色玄武岩後面，右掌貼地。
碎石上還殘留著退潮時的海水膜，掌心貼上去能感到極細微的涼意從碎石表面滲進皮膚。
天樞定義波沿地底往崖面方向鋪展，在零點一秒內完成了四百個蛇洞的三維掃描。掃描結果顯示百分之九十二的蛇群處於深度休眠狀態。心跳約每分鐘三次，體溫與周圍岩石溫度一致。它們的蛇體在洞裡盤成極緊的螺旋形，鱗片在休眠中輕微摩擦發出頻率約兩赫茲的極低頻聲波。百分之八的蛇處於淺度休眠狀態。心跳約每分鐘十二次，偶爾出現極細微的肌肉抽動，抽動幅度約零點五厘米，是睡眠中的快速眼動期肌肉鬆弛導致的隨機放電。
頭蛇在最大的那個洞口裡，體長約三點七米，心跳每分鐘四次，但在過去三分鐘內出現了一次約零點三秒的快速眼動。它在做夢。天樞捕捉到頭蛇腦電波中一個約零點零三秒的波形片段，片段形態與蛇類捕獵時的腦電波完全一致。它在夢裡捕獵。
「頭蛇在快速眼動。別驚動。」姬衡在頻道里低聲提醒。屠蘇的刀已出鞘約十厘米，刀身上的暗紅色紋路壓到幾乎不可見的程度。修羅系統把精神力輸出壓至最低檔，最低檔下的刀溫約六十度，六十度夠切開蛇鱗但不會發出太亮的光。他的右眼一直盯著頭蛇洞口，瞳孔在這種持續高強度監視下縮成約一點五毫米的極小圓點。頻道里只有姬衡的聲音和六百人極輕的腳步聲。碎石灘上的黑色碎石在六百隻赤腳下發出極細微的沙沙聲。
六百人分批從碎石灘的左側沿一條天然岩縫往崖頂攀。岩縫寬約零點六米，剛好夠一個人側身通過。岩縫壁上是玄武岩的柱狀節理，節理面極粗糙，手指可以摳進節理縫裡借力。攀上去後是一片相對平坦的黑土坡，坡面被歸墟族污染侵蝕得寸草不生。黑土踩上去會陷約零點五厘米，每一步都像踩在炭灰上。黑土裡混著極細微的暗紫色顆粒。歸墟族能量苔枯萎後分解的殘渣，殘渣在腳底碾碎時升起極淡的紫色粉塵。
天樞在登陸完成後約四十分鐘同時捕捉到了四個歸墟族滅絕派信號。信號全部指向沉洲腹地同一個坐標。萬蛇窟西洞底部，深度約兩百四十米。
信號特徵逐一匹配在天樞界面上彈出。帝江，一百零五赫茲，滅絕派歸墟族系統核心代碼，信號強度約八十七單位。
相柳噬，蛇禍A級系統，蛇鱗護甲全功率運轉中，信號強度約七十單位。
嬴梟，帝統A級系統，歸墟族代碼覆蓋度約百分之九十九點三，信號強度約六十五單位。
禺疆，歸墟族代碼侵占度約百分之六十八，信號頻繁在人類和歸墟族頻率間跳動。人類頻率約一百五十赫茲，歸墟頻率約一百零五赫茲，兩個頻率的切換周期約每零點三秒一次。信號強度約四十單位。白澤蹲在黑土坡上把四個人的信號標註在鋁板地圖上，四個紅點在萬蛇窟坐標上重疊成了一個極深的暗紅色圓斑，像四顆釘子釘在同一個點的不同深度上。
四個信號在同一深度同一方向。像四面暗紫色的旗子插在萬蛇窟底部的同一個坐標上。
姬衡把右拳攥緊。
拳心金色紋路在黑土上印出五道極細光痕，光痕在黑土表面延伸了約三厘米後消失在土粒間隙中。光痕方向全部指向萬蛇窟。
天樞界面顯示距離萬蛇窟約兩百八十公里，按沉洲叢林行軍速度預計約九到十天到達。十天內帝江的播種裝置冷卻進度會從當前的約百分之六十推進到約百分之九十以上。時間在以每小時約零點四個百分點的速度往帝江那邊傾斜。
「四面旗。四面都在。帝江把滅絕派殘部全部集中在播種裝置周圍。裝置冷卻還剩約五天。五天內消滅這四個守住裝置的守門人。然後摧毀裝置。然後定位女魃殘片。」
姬衡的聲音在黑土坡上極短促地響了五句話。五句話說完黑土坡上恢復了極深的安靜，只有遠處海蝕崖上傳來極細微的蛇鱗摩擦聲。摩擦聲從四百個洞口同時傳出，頻率約零點五赫茲，和女魃的呼吸頻率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