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洲登陸後第三天。行軍約一百一十公里。距萬蛇窟還有約一百九十公里。
第三天上午，一種極細微的淡紫色粉末開始從密林的地面植被中往上飄。
飄浮高度約四十厘米，密度約每立方米兩千粒。粉末粒徑約零點零零五毫米，肉眼只能看到極淡的紫色薄霧。
薄霧在林間纏繞，沿著樹幹的苔蘚層緩慢升騰，每一棵樹下都裹著一圈淡紫色的氣環。姬衡走在隊伍中部，鼻翼在聞到第一股異味時極快地翕張了兩次。
異味不是臭味，是一種極淡的甜，甜裡面混著一種極微弱的金屬澀味。和天樞定義波在海上沖回歸墟族代碼片段時他舌根泛起的金屬味成分一致。
歸墟族基因改造過的真菌孢子。
姜螭的青囊系統在全軍最前方約五百米處檢測到第一波粉末時，她把警戒等級一次性提到了最高檔。
青囊終端在她左腕上快速閃爍青綠色警報光，光斑在密林灰綠色環境下亮得刺眼。她盯著屏幕上孢子粒徑分布圖看了約三秒，看的過程中右手已經拉開了急救包拉鏈。
「神經孢子。歸墟族基因改造過的真菌孢子。吸入後約零點二秒內通過肺泡進入血液，穿過血腦屏障的通過率約百分之四十。進入大腦後與神經突觸結合，結合後釋放極微量神經毒素。毒素作用原理是讓大腦誤判覺醒狀態。人在清醒中大腦誤以為自己睡著了。後果是夢境與現實邊界模糊：清醒的人會看見不存在的畫面，聽見不存在的聲音。認知偏差積累到一定量後觸發不可逆的意識分裂。」
她把青囊系統從監測模式切換為全功率過濾模式。
全功率過濾的原理是用青囊生命定義波在每個人的肺部入口處設一道分子級別的濾網。濾網孔徑約零點零零零一毫米，比孢子粒徑小了約兩個數量級。但全功率過濾的代價是姜螭的精神力消耗升至每小時約百分之八。一個小時百分之八，一天只能運行約十小時。出征前她的精神力儲備約百分之六十五，夠過濾約八天。行軍預計剩餘約六天。六和八之間有兩個整天的緩衝，但緩衝只適合應對線性遞減的消耗。密林中的孢子濃度不會一直穩定在每立方米兩千粒。越接近萬蛇窟，濃度越高。
六百人每人配發了一個密封面罩。面罩是潮汐城工坊用海草纖維和冰甲獸胃膜複合壓制的，戴上後視野被壓縮了約百分之十五，只有正前方約一百一十度的視角。面罩過濾棉由青囊活化液浸泡過，浸泡後的過濾棉過濾效率約百分之九十二，剩下的百分之八由青囊系統全功率模式在隊伍上方約五米處以氣態方式攔截。雙重過濾下實際進入呼吸道的孢子比例降至百分之零點零四。姜螭把面罩發給每個人時逐個檢查了面罩的密封圈和氣密性。面罩密封圈是海草纖維編織的，邊緣會隨著佩戴者臉型自行微調約零點三毫米的貼合度。她拉緊每一條後腦勺的系帶，帶子在掌心裡被拉扯到最大張力時發出極細微的纖維拉伸聲。
但第三天下午約三點，三種預料之外的孢子還是在密林腹地某段背風窪地突破了防線。
背風窪地三面環山，唯一的出口朝向沉洲腹地。風向從山丘之間灌出來，把窪地里的孢子濃度壓到了約每立方米八千粒。八千粒濃度下雙重過濾的攔截效率從百分之九十九點九六降至約百分之九十九點八。還是有約有零點零零三粒孢子被吸入。
姜螭在青囊終端上看到攔截效率的下降時，她把終端湊近到離眼睛約十厘米的距離，盯著零點零零三這個數字看了約四秒。四秒里她的食指在終端屏幕上反覆滑動了三次，三次都滑過同一個數字。她在確認沒有看錯小數點位置。沒有看錯。
約零點零零三粒孢子，六百人，吸入總量約零點二零粒。零點二零粒孢子進入血液後在約零點四秒內分散至六百人的神經系統中。每個人分到的孢子量低於觸發劑量，但六百人的腦電波在青囊監測屏上同時出現了一個極短促的波動。波動時長約零點一秒，波形完全一致。
波形在青囊終端上的形狀像六百個微小的金色三角形同時在零點一秒內翻轉了一次，翻轉後回到正常位置。六百個大腦在零點一秒內同步做了一個微夢。
夢的內容只有當事人們在數秒後回憶時才知道：每個人夢見的東西不同。白澤說他夢見一隻搪瓷杯擱在萬蛇窟入口的石頭上，杯子裡裝的不是茶，是女魃的白色脈衝在杯底滾動。屠蘇說他夢見自己握刀站在一個極深的岩洞前，刀刃上倒映的不是他的臉，是一條發著白色螢光的蛇。姜螭夢見自己在壁壘城地下診所里給一個躺在病床上的人換藥，那人的臉上覆蓋著白色靈樞光紋。所有人夢見的東西全部指向同一個方向。萬蛇窟。就像孢子在大腦皮層上畫了一張通向帝江的路標。路標的終點是白色，不是暗紫色。
六百人同步做完這個微夢後隊伍在窪地里靜了約五秒。五秒里沒有人說話。密林里只有面罩呼吸閥在一開一合，發出極輕微的呼哧聲。呼哧聲的頻率約每分鐘二十次，六百個呼吸閥同時運作時在窪地里匯成一股極低沉的潮汐式聲浪。
姜螭在筆記本上記下這行字時鉛筆尖壓斷了一截。斷芯在紙面上滾了約零點五厘米，停在一個弧線末端。弧線方向朝萬蛇窟。她把斷芯從紙上撿起來，指腹上沾了極細的石墨粉。石墨粉在指腹紋路里填充了約三分之一的紋溝深度。
神經孢子不是單純的污染。它們是帝江在三千年前設計的歸墟族播種輔助工具。
孢子在沉洲的每寸土壤里沉睡了三千年，等待有系統持有者踏入密林時激活。它們的真正功能不是攻擊神經系統，是在所有持有者的大腦中同步標記帝江播種站的位置。標記方式極隱蔽。用一個零點一秒的微夢，讓每個人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記住去萬蛇窟的路。
姜螭把這一發現寫在筆記本的最後一頁。鉛筆芯在紙上壓得極重，字痕深度比前面任何一頁都深了將近一倍。寫完後她把筆記本合上。
蛇皮封面在沉洲高濕度空氣里吸飽了水分，封面膨脹了約零點二毫米。她把筆記本塞回急救包，拉鏈在連續九天使用後卡了約零點五秒才拉上。卡住的那零點五秒里她盯著拉鏈齒上的歸墟族苔蘚殘渣看了片刻。沉洲的污染滲透到了每一件隨身物品的縫隙里。